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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浦江中
    一、两封勒赎信
    我常说:“侦探”跟“冒险”有着不可分离的密切联系,而侦探工作的报酬,也就是
因冒险而产生的反应——刺激。这一件“黄浦江中”是一种“入虎穴探虎子”的纪录。当
时我们所经历的险恶紧张的情势,可算已到了最高度——我几乎丧失了性命!
    可是我并不懊悔。此刻我执笔记述,那当时反应的余味,仿佛还在我的脑海中涌现着。
    那天早晨十点钟时,忽有——个年约六十左右的老者,到我们寓所里来访霍桑。这老
者穿一件黑素绸的棉袍,衣饰很朴素,方形的脸儿,慈祥的眼睛,相貌也很诚恳。他虽没
有留须,眉毛却已染上了霜色。那时候他的脸上表现着一种惊慌含悲的神气,叫人见了生
怜。霍桑很殷勤地接待了他坐下,就问他的来由。那老者先咳呛了一阵,不即问答,却从
他的衣袋中掏出一张照片和一张申报来。他举着颤动的手指,将报纸展开了,指一节本埠
新闻给我们瞧。
    那新闻的标题是:
    《再接再厉的小儿失踪案》
    我更瞧下面的记载:
    “上星期六,本报将郝奇珍的失踪案披露以后,引起了社会上一般人的注意和恐怖。
不料一波末平,一波又起。前日宏源布庄主人俞守诚的公子慧宝,忽也失踪不见。慧宝才
交九岁,在大华小学校里读书。那天他从学校中放学出去,在半途失踪,竟没有回家。俞
家发觉以后,便报告警署,派侦探们往四处去侦果,也丝毫没有踪影。俞君的年事已高,
所生只有这一位公子,现在竟忽失踪,自然觉得非常悲痛。
    “俞君是个诚实的商人,并且热心公益,他专力推销国产,去年营业有盈,还曾独力
添设国民学校两所。所以他在社会上素来得一般人的信仰。此番他忽遭意外,料想社会上
一般人们和他表示同情的一定不少呢。”
    我们读完了新闻,我向那老者瞧瞧,我的心中不禁生出一种诚挚的同情。我又瞧那张
照片,是个穿着童子军制服的俊秀的男孩。
    霍桑便很恭敬地向老者说道:“我想老丈就是俞守诚先生了。”
    老者点点头。
    霍桑又道:“这一节新闻,我前天已经瞧见,当时我也很注意。并且因为先生是个诚
实商人,我觉得格外同情。”
    那老人忙立起来弯了弯腰。“哪里,哪里,兄弟只尽商人本分罢了。”
    霍桑伸一伸手,答道:“请坐,不要客气。现在俞先生可是要把这一件事见委吗?”
    俞守诚又点点头,悲伦地答道:“是啊,小儿这时候,生死难保,全仗先生的大力,
救他一救。”说时他又把手伸进他的棉袍的袋中去。
    霍桑道:“今天是十一月二十日。令郎失踪的一天,不是在十六日吗?”
    俞守诚道:“正是,那天傍晚时分,小儿从学校中回来,半路上忽落贼手。当时我还
不知底细,派人往四处去寻觅———”霍桑忽插口道:“那么,你现在已知道底细了吗?”
    俞守诚已从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来,授给霍桑,应道:“是的。请先生瞧这一封信。”
    霍桑将那封信抽了出来。我也凑近去念道:“守诚先生,你接得这信以后,大概可以
稍稍安慰些了。你的儿子慧宝,此刻在我们船上,我们押意保护着,你尽管放心。我们闻
得你布庄的营业,非常发达,所以特地将你的儿子暂作抵押,要向你告借两万元。你见信
以后,应得于二十四点钟以内,将该款送到杨树浦黄浦江中的五福船上,将他赎回。这是
我们的好意,你须明白些。如果你不知利害,三心两意,那就也怪不得我们。须知我们都
是靠杀人为生活的,决不受欺,也决不怕人,你应得知趣才是。”
    霍桑一边将信笺折叠起来,一边又瞧瞧信封,答道:“唉,这信上写着发信的时刻,
是十一月十八日下午二时。此刻已是二十日十时,二十四点钟的限期已过。你怎么延迟到
此刻才来?”
    俞守诚忙道:“这也有一个原因,并非我故意延搁。因为前天傍晚我接到了这一封勒
赎的通告以后,不觉又喜又惊。有人提议把这信送交答署,让警探们去设法领回。我却觉
得太冒险,绝不赞成。我宁可牺牲两万元的代价,万不忍将我的慧儿去作孤注。但我的年
纪虽不甚大,却已是一个衰弱的老朽,经不起风浪。若我亲自去赎,深恐反而要误事。我
因去见我的胞弟守谨,请他带了钱,往盗船上去走一趟。他当时答应了,约定昨天十九早
晨去赎。”老人又连续地咳嗽起来。霍桑起身去倒了一杯热茶给他。
    我等他稍停,谗言问道:“令弟到底去过没有?”
    老人格摇头,带些愤怒的口气说:“没有!不料守谨听了他老婆的说话,临时忽然毁
约,———唉,好一个贤慧的弟媳!好一个有情义的兄弟!鞘闭媸刮揖龌辍R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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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桑果然又接过信来,高声念道:
    “你第一次失约不来,真是太不知好歹了。现在姑且宽限二十四小时。如果你再不识
相,那你也不必再来,你等着黄浦江里去捞你儿子的尸骨好了。”
    霍桑读到这里,老人的面色,突然灰白,他的手和足都簌簌颤动。呼吸也越发急促了。
    他期期然问道:“霍先生,你想我儿子此刻还有命没有?”
    霍桑也沉着脸色答道:“这第二次的信,是昨天十九晚上发的,限期还没有过,令郎
当然没有危险,你别着慌。你此刻来见我,不是要叫我去做取赎的代表人吗?”
    俞守诚连连点头说:“正是,正是,我起先因为并不作捕盗的计划,所以想不到先生,
现在我左思右想,再没有可以信托的人,就来恳求先生代表我去做一做取赎的人。我恳求
先生权且不必和那一班强徒为难,以免连累小儿。这一点总要请先生发些慈悲,应许我了,
我才可以安心。”
    霍桑把那信笺折叠了,在手中拍弄着,低了头答道:“你的意思,既然情愿出两万元
的代价,把令郎赎回。我自然也决不会从中坏事。但其中有一个要点,必须先侦察清楚。
我闻得令郎还只有九岁,当然不会签字,这两封信,又都没有具名。那么这写通告的人,
是不是真情勒赎?或是有什么不相干的人,因着报纸上的新闻,从中假冒诈骗?这一着必
得弄明白了才好着手。”
    我暗想这一节真关紧要,否则不但赎儿的任务,不会有成功的希望,还有两万元的落
空,和霍桑劳而无功的危险。
    俞守诚解释道:“先生的话不错,但第一次通告来时,就附着一个金锁片;第二次附
一件衬衣,都的确是小儿的东西,显见不是假冒。”
    霍桑又沉吟了一下,应道:“那么,我姑且去走一遭,但须请我的朋友包朗同去。我
们去的时候,我还须装做令弟守谨的模样。”
    俞守诚的脸色,仿佛从愁云惨雾中透出了一丝晴光。他欢喜地说:“多谢先生。先生
们如果能够把小儿安然领回,使我父子俩骨肉团聚,我真感激不荆我一定要重重酬谢的。”
    于是彼此又商量了几句,就约定俞守诚回去取钱,我们等到二万元的赎款送到,就要
急速动身往盗船上去,以免第二次延期失约,使慧宝有意外的危险。
    老人临行时又竭力叮吁地说:“霍先生,你已应许我了。这一次你必须将小儿安然赎
回,切不可和他们为难。须知我不敢去请警察们办,就怕这一点。万一小儿有什么三长两
短,莫说俞氏的宗桃,就此斩绝。就是我这条老命也断断保不住了。”他的语声中充溢着
父子的慈爱,附带着又是一阵咳嗽,足够刺激听受的人的同情。
    霍桑安慰他说:“老丈,你不必忧急。你的目的,只在安全领回你的公子,这一层我
当然尽我的能力,遵命办到。以外的举动,由我负责,你也用不着过问。”
    霍桑的所谓以外举动,似乎别有用意,所以我一等俞守诚辞去以后,乘着饭后吸烟时
的休息,就要求他解释。
    我道:“霍桑,你对于这件事究竟有怎么样的计划?是不是真把两万元送上船去——”
霍桑忽摇头答道:“不,不,这样一注相当大数目的钱,哪里不可以使用?我怎么会去供
给那辈匪徒?你真太憨直了。”
    我笑着说:“你可是打算从中吞没?”
    霍桑的面容却很庄肃,摇头道:“也不是。……你总知道两万元的事还小,但留着那
一班匪徒。任他们扰害社会,还成什么事体?”
    “那么,你还想捕拿贼党吗?”
    “当然,我们少不得总要网几条大鱼玩玩。”
    “这样,事实上也许不免决裂。你保得住不致于连累那被掳的俞慧宝吗?”
    霍桑缓缓吐着烟雾,沉吟着说:“我想不会得连累罢。”
    我听他的口气有些儿把握不定,又问道:“你用什么方法着手?要借重警察们的助力
吗?”
    “不是,如果如此,那么,明仗交攻,那真不免要累及俞慧宝了。”
    “那么,难道就是我们两个人上船去不成?”
    “是啊,我装做俞守谨,你却不能不屈亵一回,改扮我的仆人。”
    “就是我们两个人上去?”
    “对。”
    “不太危险吗?”
    “你怕危险?”
    “那当然不怕。不过这件事有关那俞姓父子的性命,我们不能不审慎一些。”
    “我们上了船,随机应变,也许就可以成功。”
    我迫问道:“你所说的成功,可是指获得慧宝说的?还是指捕匪徒说的?”
    霍桑笑道:“你问得太仔细了,老实说,我理想中的成功。不止一端,却希望一举两
得呢。”
    这时候我们的谈话,忽被电话的铃声所打断。霍桑就立起身来,丢了烟尾去接电话。
    二、江南燕
    我一壁吸烟,一壁推想霍桑的计划。我觉得这不无太觉冒险。我向来认为侦探的任务,
冒险本是家常便饭,原没有什么忌惮。不过冒险也得有个合理的准备。虽则霍桑是神智出
众的人,不容易叫他失败,但贼党的根据地远在黄浦江心的船上,我们两个人上船,万一
有失,一时岂不难以脱身或求助?那时我们二人陷落贼手,众寡不敌,这个险冒得岂不太
没意义?
    隔了一会,霍桑才把电话挂断,缓缓地踱进办事室来。他的面容,非常庄肃,而且浮
现着一种严冷的霜气。
    我愕异地问道:“霍桑,这电话是谁给你的?”
    霍桑就烟罐中抽了一支白金龙,答道:“你总猜不到。”
    我忙道:“莫非一案末平,一案又起?”
    霍桑摇头说:“不是,那是江南燕打来的。”
    我不禁跳起身来,手中的残烟也不知不觉地丢落了。
    我道:“那个神通广大的江南燕又出现了吗?他和你说些什么?”
    霍桑坐下来烧着了纸烟,答道:“他叫我留一些神,不要去干那一件失踪案子。”
    我道:“唉,这样说,他和我们正要着手的这一件案子有关系了。”
    霍桑点点头。
    “他还说些什么别的话?”
    “没有,就是这简短的—‘句话。”
    “那么,他打电话给你,表面上虽似打一个招呼,其实却含有恫吓的意味。你以为对
吗?”
    “这原是一种很明显的理解。但他却还口口声声算是忠告呢。”
    “那么,你现在打算怎么样对付?”
    霍桑忽喷出了一口浓烟,作坚决声道:“这有什么怀疑?恫吓由他恫吓,我们只干我
们的事:”我停了一停,又问道:“你的意思,不是决定要干这一件俞家的失儿案吗?”
    霍桑定睛瞧着我说:“是啊,我们早已决定了埃你何必再问?我们刚才既然应允了俞
守诚的请求,怎么可以反悔?”
    “现在有了那江南燕的通告——”
    “不,不。这不但不足以阻我们的进行,反使我鼓励起来。……包朗,你总知道我们
本着好奇心的冲动,服务精神的贯彻,和顾全我们的信用起见,即使赴汤蹈火,也不能不
冒一冒险。你现在别胡思乱想,姑且装束起来,一等俞家的款子送到,我们就要动身往盗
船上去哩。”霍桑说完,便匆匆上楼去更衣。
    我就重新坐在沙发上面,呆呆地思想,越想越觉前途的危险。我因思那班劫人勒赎的
党徒,虽然不知道是谁,大概都是些喋血的魔王。我们两个人上去,事实上已觉不容易对
付,现在又轧出一个神出鬼没的江南燕来,岂不更加棘手?江南燕既然从中干涉,显然也
和党人们有关,或者更进一层,这一出把戏,就出于他的主动,也未始没有可能。
    江南燕是智诈多端的一个家伙。我们前几次和他相见,都险些儿败在他的手里。那么,
此番我们又和他去交手,能不能取胜,我实在不敢抱多大的奢望。不过霍桑既已表示得这
样坚决,我也势不能再有什么异议,只能跟他去冒一冒险了。
    午饭过后,施佳带领了一个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进来,原来是俞守诚家送两万元赎款
来了。另外又附一张俞守谨的照片,以便霍桑改装。我接收了后,就叫施佳把照片送到楼
上去。我又写了一张收据给那仆人带回去。
    一会,霍桑果然装扮好了,穿了一件玄缎马褂和一件深灰色宁绸的灰鼠袍子,足上一
双高跟皮鞋,很像一个新式的体面绅士。他的脸形本是方的,此刻下颊上缀着些黑须,便
变成长方,眼睛上架一副墨晶眼镜,把他的锐利的目光掩住了。我这时也不得不改扮一下,
便穿了一件老布袍子,和一件黑呢马甲,装做他的长随。
    霍桑瞧着我笑道:“你留意着,称呼时更须注意,别打破了阶级主义,弄坏大事。”
    我道:“我不是应得叫你一声少爷吗?”
    霍桑摇头道:“还不够。这个‘少’字还得老一老才好。你的名字就叫喜禄,你也决
不可忘怀的。”他说着取一包宝塔牌纸烟授给我。“我们都是吸纸烟的,这时也不能不分
一分等级。上船之后,你权且吸一吸这一种起码烟,我却须吸雪茄烟了。”
    我们都将烟藏好。霍桑又拿了慧宝的照片和党徒的来信,最后他又将那送来的纸币分
一半纳入衣袋,其余一半却藏在铁箱之中。
    我问道:“你准备给他们一半吗?”
    霍桑摇头道:“这一半也只是一种香饵。我们哪里来的钱送给他们用?”
    我暗暗好笑。他竟想全数吞没,可算得“如意算盘”打得太精了。但不知他的口胃怎
样,到底吞得下吗?
    霍桑忽招呼他的仆人施桂,向他附耳说了几句。
    他叫我道:“包朗,你身上有白手巾吗?”
    “那是我随身带的。有什么用?”
    “我们也许要出汗,当然用得着它。”
    “要出汗?我——”
    “别多说了,我们走罢。”
    “就动身吗?但我还须上楼去拿一样最要紧的东西。”我说着就回身上楼。
    霍桑忽一把拉住我,说道:“你去拿什么?何必多费工夫?”
    我道:“我的手枪还没有拿。这东西不可不备。”
    霍桑仍拉住我不放,说道:“唉,这是用不着的,不要耽搁了。”
    我呆住了,大大地诧异,思付这一次我们躬临贼窟怎么连防身的手枪都可以不备?
    霍桑见了我疑惑的状态,忙又道:“你别着急。我早给你预备好了。快快走罢。”
    三上船去
    我和霍桑坐在往杨树浦的电车上时,心中兀自念念不定。想到这一次上盗船上去,是
成是败,是凶是吉,委实不能预料。但霍桑却镇静如常,似乎确有把握。他的目的,不但
想白白地将俞慧宝领回,却还希望拿住几个匪徒。我是一向佩服他的勇敢任职的干才的,
但此次他这样过于大胆的冒险,我实在想不出他凭着什么很据。
    霍桑吸一会雪茄,忽低声向我说:“包朗,你此番的一举一动,必须听我的指挥,决
不可任意妄动。你须知妄动要弄坏大事的。”
    我点点头。
    霍桑又说:“少停如果得手,你不妨带了慧宝先走。”
    我道:“你单独留在船上吗?—一难道真个打算捕盗不成?”
    霍桑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回答。他重新吸他的雪茄。
    我又道:“你可知道这一班党徒的势力究竟怎样?”
    霍桑缓缓地答道:“大概很厉害罢。”
    “你想他们的党魁,可就是江南燕吗?”
    “我想不见得。若说他和党徒们有些关系,似乎更近事实。”
    “我也但愿如此。否则便危险了。”
    霍桑忽又张口问道:“这话有什么意思?”
    我答道:“别的莫说,江南燕是看过我们的,我们这样装扮,也许会被他瞧破。如果
如此,不是不但全功尽弃,而且还有危险吗?”
    霍桑笑道:“包朗,你究竟太老实了。你想他如果有瞧破我们的本事,难道我们就没
有抵抗的能力吗?现在你姑且振作些,切不可存什么畏缩的心理,反而露出了破绽——这
里三泰纱厂已过,电车将到尽端,你谨慎些罢。”
    我们到杨树浦下了电车,向商转折,进了一条蔓沙路。那里很是荒僻,既没住屋,又
不见行人,只有工人们的耶许声和电车的丁当声。还隐约可闻。我们走到滩边,见离滩边
几百码远的江心中,果然有一只小轮船停泊着,但不知是不是就是那五福船。
    霍桑引着我沿滩走去。我们将到腾越路相近。他忽而住了脚步。
    他低声向我道:“你可曾见那只小轮上扯着的一面小旗吗?”
    那时我们越走越近,那只轮船瞧得比先前更清楚些了。我果见船尾上扯着一面白旗,
旗上绣着五只红色的蝙蝠,围做一圈。
    我应道:“大约就是这一只船了,”
    霍桑不答。他的面容忽而庄凝起来,似乎有什么心事。
    他又附耳向我说道:“你可还记得‘怪别墅’一案?”
    我经他一说,忽然记得那一案中,就是说有一班从外埠来的匪党,党名唤做“五福”,
一向在长江一带活动。专门干那掳人勒赎的不法营生。他们到了上海,要想把那真茹一个
姓华的别墅,当做党人们的根据,那时却被霍桑破获机密,没有成功。现在这样,他们似
乎卷土重来,要把轮船做大本营了。
    我应道:“我记起来了。我还记得你说过,你曾经见过他们的党魁毛狮子。是吗?”
    霍桑点头不答。
    我又道:“那么你此番上船去,不怕他认识你吗?”
    霍桑道:“我们小心一些,也许不致如此。你别多说了。你瞧,那岸滩边泊着一只小
舢板。”
    我果见有一只小舢板船,那摇船的人,立在后舱口,也正向我们望着。我顺势拍一拍
手,那船夫立刻把船拢近来。
    霍桑开口道:“请你把我们两个人送到那只轮船上去。”
    那船夫似乎预知我们的来意,连忙点一点头,答道:“请上船罢。”
    霍桑向我瞅了一眼,便把一只手按在我的肩上,故意装做老年人体弱害怕,不敢上船
的样子。
    舢板开了,我们都没有话说。船夫摇得很快,一直向那小轮进行。将近轮船时,霍桑
模出一个银元来给船夫。
    他说道:“这是给你的船价。停一会我们回去,还要烦劳你摇一摇呢。”
    船夫谢了一句,已将舢板靠近小轮。那时有一个水夫装束的人,走近船边,摇舢板的
暗暗向那人使了一个眼色。霍桑只做不见,但向那水夫望了一望。
    他问道:“这就是五福船吗?”
    那人点点头,应了一声:“是的。”
    霍桑向我道:“喜禄,你先上去拉我一把。”
    我就先跨上船去,回过身来,伸手把霍桑接上去。
    那水手向我们仔细打量了一回,便问道:“你们从哪里来?”
    霍桑答道:“我来见你们船主的。请给我通知一声。”
    那人就引我们走进一间在近船尾上黑暗的小舱,转身阅着舱门出去。
    我定睛瞧时,见这舱的容积很小,只有那扇舱门可以出入。中央摆一只圆桌,桌上有
几只酒杯,杯中还有些余酒存着。此外还有木凳五只,一只凳靠在壁角里,已经折去了一
脚,似乎打架时有人把它权充武器,因而使它受伤残废。舱的近岸的一面,虽然有一扇窗,
却装着铁条,并有窗帐幕着,越觉得乌漆漆的。舱中的空气也觉得陈腐难受。
    我正想把窗幕揭起,向外面偷瞧,忽闻有重浊的足步声音渐渐近舱。我吓得一跳。霍
桑也急急向我示意,似责我不应东张西望,免被人家瞧破虚实。
    舱门砰的开了,闯进一个人来,那人又高又大,进舱时不得不偻着身子。我仰面瞧他
的相貌,煞是可怖,他的面色既黑,两颧上肌肉隆起,又加着乱蓬蓬的须发,和黑厚的眉
毛,恰称他毛狮子的雅号。最可怕的,就是他的一双棱角式的怪眼,灼灼逼人。他身上穿
一身黑绉纱的短袄裤,袄的左右两个大袋,袋口上各露着一把雪亮的镀镍的枪柄。他一步
步跨下梯级,走进舱来,反手把舱门关住,张着怪眼,向我们瞧视。我们也向他瞧着,动
都不动。一会,那人的眼光却注定在霍桑的身上。
    他突然开口问道:“你不是姓霍吗?”
    这一句话一进我的耳朵,我的心房的跳动,几乎霎时停止。那人的一副怪眼真厉害!
我们的假装一眼就被他瞧破了!我们的性命,不是危险了吗?那时我急急偷瞧霍桑,他却
仍旧不露声色,只仰着目光静悄悄地坐着。接着他的头略略摇了一遥他沉静地答道:“不
是,敝姓俞埃”那大汉忽而点一点头,应道:“不错,你大概是俞守诚?”
    霍桑又摇头道:“也不是,我是他的胞弟,草字是守谨。”
    那人搔搔头皮,又似领悟的样子,答道:“对了,我听说守诚有一个弟弟,大概就是
你老人家了。”
    我听他们俩的谈话,渐渐儿和缓起来,我的惊魂也略略安宁了些。原来那人劈头的一
句,大概只因为畏忌霍桑的大名,特地试探试探的,并不是真正认识。幸亏霍桑老练,凭
着他的镇静功夫,溜过了一重难关。我想假使我易地而处,那就是保不住要被他冒出来了。
    霍桑已缓缓地从衣袋取出那两封勒赎的信来,说道:“这两封信不都是你发出的吗?
我们就为着这事来的。你想必早巳知道了。”
    那人张着一张大口笑道:“怎么不知道?我盼望好久了!你为什么昨天不来?如果再
耽搁几个钟头,你的儿子——唉,你的侄儿就要进黄浦里去玩了。”他回身开了舱门,向
舱外说了一句,又反转身来。
    霍桑答道:“家兄年纪大了,吹不起风,不能够出门。我却刚在杭州,他打了电报给
我,我才趁夜车赶回来的。”
    那党魁道:“原来如此。否则,如果你们葫芦中合什么药,那就要自寻晦气哩。”
    这时我忽听得舱外有小孩子唤“叔叔”的声音。
    那人又笑道:“你听得出吗?现在你的款子在哪里?快交出来罢。”
    霍桑果然将纸币从袋中摸出来,向他恳求说:“老哥,有一句话要请你原谅。家兄是
一个小本的商人,近年来营业——”那人忽接续道:“我知道的,他去年赚了七八万。”
    霍桑道:“说哪里话?这都是人家的谣传,其实去年还要亏本哩——”那人已不耐地
插口说:“好了,好了,亏本不亏本,谁耐同你查账?你快些拿钱来就好了。”那人说时,
已一手将霍桑手中的纸币抢去。
    四、我们被拘禁了
    我又不觉吃了一惊。方才霍桑说过,这一万纸币,也不过是诱鱼的香饵。现在鱼没有
上钩,香饵却已落入鱼口里去了!不是第一着霍桑已失败了吗?
    霍桑眼睛睁望着他,现出敢怒不敢争的状态。那人把纸币数过一遍,顺手纳在袋里,
忽而怒张着怪眼,直射着霍桑。
    他问道:“这里是一万啊,还有一万在哪里?”
    霍桑期期然答道:“老哥,请你原谅,实在是家兄拿不出全数,故而只把半数来孝敬。
这要请你原谅的。”
    那人厉声叱喝:“哪个原谅你?你敢公然违我的命令。真是太不知趣了!”
    他顿了一顿,忽推开舱门,重新探头出去,喊了一声。外面早有人答应着,立刻走进
两个蛮汉子来。这两个人的身体都很魁梧结实,手中各执着一支手枪。我见势不佳,伸手
摸摸衣袋,又没有带火器,只是束手无策。
    我忽记得霍桑说过,他替我备好手枪。现在不是到了应用的时候吗?他为什么还只呆
瞪瞪地坐着?他不是没智谋的人,想来不致于束手待毙。他难道另有抗敌的方法吗?
    那两个蛮汉一走进舱来,那党魁自己便从短衣袋中摸出两把手枪来,拟注着我们二人。
    他又向他手下的二人发令道:“胡兴,李七,你们把这两个人仔细搜一搜,到底还有
没有钱。”
    我才明白他们要搜检了。我身上没有什么,搜搜倒还无妨。但霍桑身上不是带着手枪
的吗?如果搜了出来,那不但失却了防身家伙,却还有破露真相的危险。可是我偷眼瞧瞧
霍桑,却依旧保持他的镇静态度。
    他缓缓立起来,说道:“你们要搜,也不妨事。其实我身上只有几个零用钱,我决不
会把那款子私下藏起来的。”
    那党魁毛狮子摇摇头说:“我不相信,总得搜一下子。”
    那两个唆罗走到霍桑的边旁,准备要动手了。
    霍桑仍不慌不忙地答道:“很好,但你们用不着动手,我自己把衣裳脱给你们瞧好
了。”他便解开衣钮,把衣裳一只只翻给他们瞧。
    唉,霍桑当真没有带武器吗?
    那党魁忽厉声呼道:“唉。你那短袄的衣袋里,怎么高南地耸起?藏的是什么东西?”
    霍桑忽微笑着应道:“噢,那是一只雪茄烟匣。”
    党魁道:“雪茄烟匣?怎么藏得这样严密?我也得瞧一瞧。”
    雷桑笑嘻嘻地把烟匣取出来,衣袋中果真没有别的东西。他还开了烟匣子给那人瞧。
    霍桑又说道:“这烟的叶子很嫩,我防它泄气,所以藏在单衣袋里。你可要尝一支?”
他便取了一支给毛狮子。
    毛狮子并不客气,接过去衔在嘴里,顺手擦火烧着。
    他又回目瞧到我的身上。我本来没有什么东西,便照样给他们搜模一回。那党魁见果
真没有什么,便重新向霍桑谈判。
    他说:“你听着,我的话,比圣旨还要厉害,从没有人敢别扭过。我在那个孩子身上。
既然估定了两万元,若使短少一文,休想把他领回去。现在你既然代替你的哥哥来了,少
不得还要烦劳你,叫他把那个半数补足了才行。”
    霍桑想了一想,带着惊恐的语调,问道:“你的意思,可是要我回去再拿一万元来赎
吗?”
    党魁把一双凶目合成了两条丑怖的细缝,摇摇头说:“这倒不必。你不妨在这船上屈
留几个钟头。我们可以另外打发一个人代你回去。”
    霍桑用手指指我,又问道:“叫我的喜禄回去吗?”
    党魁道:“也用不着。我们自然有传达的人,用不着你费心。现在你只须写一张笔据
好了。”
    霍桑作诧异状道:“要我写笔据?”
    “对埃”
    “这个——这个——”
    “这个很简单。写给你的哥哥好了。你只要说明我方才所说的话,不能短少分文。你
再告诉他你们主仆二人,此刻也在这里做了抵押品。如果那其余的一万不立刻送来,你们
两个也没有命活。那就不怕你的哥哥不依你了。”
    霍桑忽颤栗地立起来,摇手说道:“这个笔据我不能写。老哥请你原谅。”
    “原谅?你别做梦:”
    “家兄实在再拿不出钱来。我写了也没有用。”
    “呸;”
    我听到这里,觉得这一个难关不容易度了!因为霍桑若果真写那笔据,当然不能具他
的真名。如此,俞守诚可能凭信吗?况且他明明已出了两万元,现在又说必须补足两万,
语气也不合。这怎能不使俞守诚生疑?即使他不疑心,但霍桑从中留难的隐秘,不是要发
觉了吗?那么,我们即使到底能够将慧宝安然领回,霍桑的信用却已经伤失。这又怎么得
了?假使慧宝有万一的不测,那就更不得了。因为俞守诚追究缘因,当然会知道这件事由
于霍桑的弄巧成拙。霍桑岂不是要负完全责任?
    这时霍桑现出惊恐的样子,呆住了说不出话。
    那党魁早把口中的雪茄取了下来,露着牙齿,严冷地说:“你忘记了吗?我已告诉你,
我的说话比圣旨还厉害!
    你真是个不识趣的东西:”
    霍桑仍旧呆瞧着他。我见他的眼镜背后的目光,忽像电光似的闪了一闪,好像他快要
动手了。原来霍桑自从从事探案以来,从来没有受过人家这样的奚落。那一年他曾陷落在
断指党人的手里,刀锯临身,他也不显露一些屈服的态度。此刻他虽然变了本相,不得不
忍受一下,但到了忍无可忍的时候,他当然也禁不住要露出他的本来面目。可是他现在手
无寸铁,即使动手,又有什么凭借?他岂不是会白白吃亏?这时候他也许要觉得当我们出
门时,他不听我带手枪的话,实在是失策了。
    霍桑忽又现出强制忍受的态度,拱一拱手,低声向毛狮子说:“老哥,你能不能让我
再说一句话?”
    那毛狮子睁了睁眼,答道:“什么话?快说!”
    霍桑道:“你如果一定要我写那个笔据,补足其余的一万,那么,你此刻应得先把慧
宝送回去。我们等在这里,等款子拿到了再去。这是我的交换条件。你道行不行?”
    毛狮子依旧怒容满面,厉声呵斥道:“呸!什么条件不条件?我早已说过了,两万的
数目,短少半文,你们休想把那孩子领回去!”
    霍桑又呆呆地喋住了。
    那党魁又大声说:“你知趣些,快些写罢。要不然,我就要给你颜色看,教你知道违
抗了我的命令,决计没有便宜!”他把他手中的两支手枪扬了一扬,睁着两眼,向霍桑注
视着。
    霍桑这时的狼狈状态!我简直不愿意再多瞧了!
    他急忙点头,应道:“好,我写,我写。”
    那旁边的两个喽罗,早将纸笔端整好。霍桑便伏在那圆桌上,提起笔来一挥而成。
    毛狮子似乎识得几个字,拿起纸来念道:“守诚胞兄:慧宝现在船上。但此间首领以
为赎款不足,须再补一万元,我和喜禄此刻也被抵押在船上。望你即速将款子付交来人,
以便我三人安然回家。
    弟守谨上”
    毛狮子读毕,点了点头,似已认为满意。我觉得霍桑的措词非常圆妙,似乎可以掩护
他的从中扣款的事实。
    他便向他两个手下道:“胡兴,李七,你们两个人伺候,在这里。等一回,完了公事,
我会吩咐老九,各人多赏一斤。但他们俩如果要什么烟茶食物,也不要怠慢他们。”
    那两个人很恭敬地答应着,“是!”
    毛狮子又向霍桑点点头,说道:“你们安静些,等你哥哥的回音来了再说。”他说完
就转身出舱而去。
    舱门又砰的阅上。我们俩都被拘禁起来了!
    五、霍桑的计划
    这时候我坐在那里,真像坐在针毡上面。我们上船之后,可算着着失败。霍桑竟没有
一些抵抗的举动显露出来。现在笔据既出,虽然他写得狡猾,没有说明补足二万元的话,
但传信的人,一定是船上的喽罗。若使命守诚究问根由,那人当然要和盘托出。那么,霍
桑从中扣留一万元的隐秘,势必不能够保持到底。
    我一面替霍桑担忧,一面又感到异常的闷超。但霍桑的模样却仍十分安闲。
    他忽叫我道:“喜禄,事既如此,我们姑且安坐一会。大概不到天黑,我们终可以回
去的。”
    我听了他这句自己安慰的无聊话,越发觉得难受。但向他瞧了一瞧,又觉得这说话似
乎是一种暗示:意思说,我们不到傍晚,就可以成功回去。可是他又凭着什么神通,能够
从贼手里脱身成功呢?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在这个舱里,烟酒随意,倒还不觉得困苦。只是慧宝那个
孩子,不知道关在什么所在。他肚子饥吗?身上冷吗?他既没人照顾,岂不可怜呢?”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黑脸较矮的汉子,接口答道:“你放心,他也有人伺候,决没有苦
吃。”
    霍桑缓缓拿出雪茄烟匣来,取了一支烧着。他答道:“虽然,今天这么样冷。他如果
在什么当风的地方,哪里忍受得住?”
    矮汉忙应道:“他们在船头上的第二舱里,就在毛老板个舱的隔壁。那里非常温暖,
一些风没有的。”
    霍桑道:“噢,那就好了。我也可以安心些。”
    他的眼光又从眼镜背后向我一闪,似乎说我们已知道那孩子的拘留处了。接着,他就
托着雪茄烟匣,伸展开去,授给二人。
    他说道:“这是上等雪茄,香味顶好,你们的首领刚才已抽了一支。我请你们大家也
尝一支,不用客气。”他就顺手抽出两支,授给二人。那两个人笑嘻嘻地接过,各自擦火
吸着。
    霍桑又说:“你们船上一共有几位弟兄?”
    黑脸的计算了一下,向别一个胖子道:“此刻在船上的,不是有十三个吗?”
    那胖子不答,只摇了摇头,似乎叫他不要多嘴。黑脸的果然住了口,只续续地吸那雪
茄烟。
    霍桑问胖子道:“老哥,你们有酒吗?我很想喝一杯暖暖身体。”
    胖子把大拇指向舱的一壁指一指,说:“酒?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喝个畅快。那里多着
呢。可惜我不能够给你喝埃”那黑脸的忽接嘴道:“毛老板没有禁止他们喝酒。你不如到
隔壁去向老九弄一杯给他。”
    胖子道:“那么,你去向老九讨——弄一瓶来更好。”
    黑脸的摇摇头说:“不行。李七,还是你去。我的名声坏。他也许不相信我。”
    霍桑忽打了一个呵欠,说道:“唉,我倦得很,夜车上没有睡,年老了,不中用了—
—喂,老哥。我此刻还不想喝。停一会再烦劳二位去讨酒罢。”他又把两臂伸了一伸,似
乎果真很倦。
    我也觉得非常无聊。我记得衣袋中带着宝塔牌纸烟,不如取一支吸吸。我正掏出了烟
匣,拿了一支,忽听得霍桑咳嗽一声。我见他的眼光,正钉住我的面上。我知道他这一瞧
定有什么意思,但一时还猜想不出。那时霍桑的眼光,从我的面上移到我手里的烟匣上面。
我才明白了,立刻把取出的一支烟仔细一瞧,觉得那支烟很松,似乎经人重卷过的。我又
取别一支比较,果然不同。我就换了—支紧而有一点黑点作记号的吸着。
    霍桑的计谋,我已猜透了八九分。他那两支请客的雪茄烟里,大概也藏着什么机关。
这两个守兵,不免要中他的计了。
    我再抬头瞧时,霍桑已放下了雪茄,伏倒在圆桌子上。那个黑脸的也早照样伏着,只
有那个胖子,还硬挺挺坐着。一会,他忽然把他手中的雪茄用力向地上一掷,伸手摸一摸
头,又向霍桑瞧瞧。霍桑也正抬头向他瞧着。
    那胖子睁一睁眼睛,突然把手伸进袋里,拔取他的手枪。我知道不妙。他大概已从烟
味上明白了霍桑的计谋。
    我陡的立起身来,直扑过去,要夺取那人的手枪。霍桑也已从桌上跳起,一手已将胖
子的手枪夺过。我急乘势将胖子的口按住,防他声张出来,其实这胖子在这时也早已没有
多大的余力,所以并不抗拒,就安安贴贴地仰倒在我的身上。
    唉!我刚才满腹屈辱的闷气,此刻已消散了许多。
    霍桑又开了雪茄烟匣,把匣中余存的四支雪茄取出,又从匣底取出一个小瓶,顺手将
瓶向二人的鼻管上放了一放。我知道那是克罗仿漠。
    我低声笑道:“你带着这许多东西,果然比手枪厉害多了。”
    霍桑指一指黑脸的衣袋。“你要手枪,这不是吗?我早对你说过,我替你预备好了。”
    “我想不到你的话还有一个转折。”
    “你想有一个转折的好,还是由我们直接带来的好?”
    “不错,依照你这个计划,如果带了枪来,反而会坏事。”
    “我早知道这船上不会少枪,只要我们肯赏光借用。”
    “别多说闲话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动手?”
    霍桑皱着眉头道:“今天的事,事势上不能不烦劳你了。”
    “我很愿效力。你有什么计划?”
    “你瞧这两个人的身材,一个太矮,一个太肥,和我相差太远。还是你和黑脸的胡兴
有些儿相象。”
    “好。我改装了他,又怎么样?”
    “第一步,你改装之后,混到慧宝的舱里,把他领出来;你再做一个信号,以便水警
们来接应。”
    “唉,你已和水警们接洽过了吗?”
    “是埃我在寓里打过电话给水上警察署,叫他们伏在浦东方面,装做渡船或货船的模
样,在江面上往来。因为我料定贼党的戒备,一定只注意在浦西的沿岸。但瞧方才那只舢
板,就是一个明证。现在你如果能够向浦东方面瞧瞧,那你一定可以瞧见我的伏兵。”
    我又问道:“那么,怎么样的信号?你可曾和他们约定?”
    霍桑道:“简便的很,——你身上不是带着抹汗的白布吗?你只须立在船的靠浦东的
一边,把白手巾挥三下子,他们就立刻会来接应。但那时候若使有什么阻碍,你必须预先
设法安排,以便慧宝可以安然离船。然后我们,再进行第二步计划。”
    我道:“第二步又怎么样?”
    霍桑摇摇头道:“别多问了。等第一步成就了再说。现在你快些换衣。我来替你化
装。”
    我急急解衣,又将黑脸的衣裳脱下来,穿在我自己身上。霍桑忽将他自己皮鞋上的高
跟旋下来。我知道那鞋跟本是一个可以活动的铁壳,外面裹着橡皮,内中却可以藏秘密的
小件。这时他果然拿出几种化装用的颜色来,替我在脸上涂抹。
    他向我瞧着说道:“很相象了。但他的北方声音,你须得改一改口才好——”霍桑忽
顿时住口,伸长了脖子静听。我听得有足步声音,缓缓走近。霍桑先向四面一瞧,拿着那
胖子的手枪,便腾身贴住在舱门旁边,似乎准备有人进来时突然狙击。因为那时舱中的状
况凌乱无次,若使有匪党们进来,当然免不掉会瞧破机密,坏我们的大事。
    我更细听时,觉得那足步声从中舱而来,越走越近,转瞬间已到了舱门外面。
    我的手枪已握好,呼吸也忍住了。我觉得我周身的血液流得很快,心房撞击着胸壁,
好似听得出声音。不料那步声并不停留,渐渐向船尾而去。
    霍桑低声道:“那大概是一个巡逻的人。”
    我道:“我还怕是毛狮子呢……唉,我记起来了。那党魁方才也曾吸过你的雪茄的,
此刻他不是也醉倒了吗?”
    霍桑摇头:“不,他吸的一支像我一样,也是没有蒙药的。否则,欲速不达,也许反
而误事。但你须记着,这个巡逻的家伙,你在发信号以前,必须先将他安排妥当。”
    我问道:“怎样安排?不是借重我的几支纸烟吗?”
    霍桑道:“是啊,但如果有机缘,也不必拘定一格——喂,你到底可能担当吗?”
    我立即应道:“当然能够。”
    我口虽应着,心中有些惶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委实没有什么把握。因为我
们每次探案,总是霍桑为主,我不过从旁辅助。此次我却须独当一面,而且所担当的责任,
又艰险非凡,故而能否成功,我实在不敢自信。
    霍桑正轻轻开了舱门,向外面窥探。他忽低声道:“你姑且来嗅一嗅。”
    我答应着,就也探头出去,觉得有一阵酒香,随着舒适醒脑的凉风吹进我的鼻腔。
    霍桑道:“这是绍兴酒的蒸气。大概他们在那里暖酒,预备晚餐了。”
    我点点头。这时已交薄暮,外边暝色四起,远望江面上,已是一片模糊,将到晚餐时
分了。
    霍桑退进了舱,低头想了想,忽向我说:“我变计了。”
    我忙道:“怎样变法?”
    “先前的计划,我叫你一个人去担当,究竟太险。现在不如利用那酒的机会,把他们
一网打尽,然后再安然下于。你以为怎样?”
    “可是用酒去蒙醉他们吗?”
    “是啊,据这个胖子说,他们每天晚上都喝酒的。你若能将蒙药设法搀入他们的酒里,
我们便可以安享其成。”
    我点头表示赞成。
    霍桑便从那四支余存的雪茄烟中,抽出了一支,又向我说:“这里面藏着有溶化性的
蒙药,你只须拿去放入他们的酒里,便可以成功。”
    我受了那支雪茄,折了两截,中间果有蒙药,就将药末取出来藏好。
    我说道:“我此刻就去吗?”
    霍桑点点头,说道:“你须谨慎啊!”
    六、血战
    我跨出了舱门,鼻子里吸受了新鲜空气,骤觉舒爽异常。我抬头一望,夕阳早已西沉。
轮船附近并无船只。那个巡逻的匪徒,已从船的那边,缓缓地踱向船头上去。此外却不见
一人。我心中略略安定了些。因为我这时扮着那个黑脸唆罗胡兴,形态上虽或能勉强相象。
但他行步的姿势,我没有见过,口音也当然不能模仿得相像。假使遇见人,未免有些危险。
幸亏没人瞧见,我就顺着酒香走去。
    酒气就从船尾上透送出来。没有几步,我已到了那尾舱的窗前,我偷眼瞧时,那是一
个厨房,里面有一个正忙着备菜。炉子上酒锅内的热气,正一阵阵地冒着。那人偶一抬头,
忽已瞧见窥探的形状。
    他便喝问道:“谁?鬼鬼祟祟,做什么?”
    这是干钧一发的时机了,我不能不硬着头皮进去。我走到门口,冒险喊了一声。
    “老九是我。”
    那人略略向我一瞧,便道:“胡兴,你来干什么?”
    我不敢再出声音,又不知道怎样回答,一时无计,但耸一耸肩,咋一咋嘴,勉强榨着
喉咙,榨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这一笑竟大得其当,发生了微妙的作用。
    那者九忽扮着鬼脸,说道:“哼,你又想来讨酒吃!今天却对你不起!”
    我乘势装作俏皮的状态,一步步推进舱去,再进一步,我突然举起手来,向木架上抢
了一只杯子,揭开酒锅,急忙舀了一杯。那杯子刚才凑近我的嘴边,那叫做老九的厨夫,
猛的在我背心上打了一拳。
    老九骂道:“酒鬼,你竟敢自己动手?”
    我忍着痛,只顾喝酒。我喝了半杯,那人已一手把我手中的杯子夺过去。我也趁势低
着头逃走似地奔出舱来。
    不料我在舱门口和一个人撞个满怀。那人手中拿一只长盘,经我一撞,那盘便落地上。
我仍努力地奔出,同时听得那第二人在破口大骂。
    老九也接口道:“胡兴越发不像了,今天他仗着派得了些公事,竟自己来动手了。”
    那第二人回答些什么,因我已奔回进那间我们被拘禁的小舱,故而听不见了。我进舱
时霍桑正在黑舱中捆扎那两个唆罗。
    他一见我,忙问道:“怎么样?”
    我点点头,应道:“大概成功了。”我就把借着抢酒的动作,已将预先藏在手中的蒙
药搀入酒锅的事说了一遍。
    霍桑笑道:“难得。这件事成功以后,你要居第一功了。”
    我道:“且慢论功,等结果如何再说。”
    我们便关着舱门静坐。隔了一会,我忽听得中舱里一阵子噜扰声音,我知道匪徒们大
概已进去进晚餐了。我心中仍怔仲不宁,深恐我的计策被他们发觉。不一会,又有急促的
步声,直向我们的小舱边来。那时舱中虽然很暗,但如果有人进来,终不免要露出马脚。
霍桑把我一推,我知道他的用意,就走近舱门去。那时舱门上果然有人推动。我陡的把门
开了,跨到外面,把身子蔽着舱门。
    一个人手中提着一盏油灯,授给我说:“胡兴,你今天多赏一斤酒。”
    我授了灯,故意鼻子里哼出声音来答道:“眼红吗?”
    那人道:“眼红?但你此刻还得咽一会涎唾!你要等到我们吃好,酒才能进你的馋嘴。
你肚子里酒虫,也许钻破你的喉咙!”
    我装作要举拳打他。他果然回身逃去。
    唉,这一次难关居然又逃过了!
    我们把油灯故意旋得暗一些,静听那中舱里的声音。
    那嘻杂声喧哗了一会,约摸经过了二十分钟的光景,却便渐渐地沉歇下去了。是不是
药性已奏效了呢?
    霍桑忽向我说道:“你姑且出去瞧一瞧,不要功亏一篑。”
    我又第二次轻轻走出舱来。江面上已一片黑暗。我一步一步向中舱,脚步迟缓而稳固。
果然有一阵酒香扑我的鼻管。我暗暗快乐,他们果真在那里喝酒了。等到我走近舱门口时,
竟然已没有什么声响。我还不放心,仍俯着身子,很谨慎地把目光凑近中舱的窗口。
    这间中舱很大。中间挂着两盏火油灯,照见中央排着一只大圆桌,有八九个人围绕地
坐着。内中有几个脸色污黑,好象是机舱中的工匠,却都已东倒西歪,似乎都已醉倒了。
这几个人中,那党魁毛狮子也在其列。
    我这时不禁心花怒放,几乎要欢呼起来。大功告成,就在目前了!我仔细把人数瞧了
一瞧,急忙回到霍桑那里,把情形告诉他。
    我说道:“那里有九个人都蒙倒了。方才黑脸的胡兴说,船上一共有十三个人。除了
那九个醉倒的人和这里两个,一共十一个,此外只剩那厨房里两个人了。我们若能把这两
个人一齐制服住了。全船都可以归我们掌握。”
    霍桑忙应道:“那么,我们赶快往厨房里去,稍一耽搁,也许会被这两个人发觉。”
    我就回身引导,一直到厨房的窗口。我望里面一瞧,只剩一个老九在那里。
    我低声对霍桑道:“我方才还看见一个副手,此刻却不在这里了。”
    霍桑道:“那么,你招呼他罢。我往中舱里去。”
    我答应着,就把手枪拔了出来,打算跨进舱去。
    老九忽拿着一根铁棒,从舱门里直冲出来,大概我们的谈话,已被他听见了。我急将
身子一闪,避过铁棒,举起手枪,向他的腿部击了一枪。老九喊了一声,立刻倒在地上。
我走近他时,他还向我切齿咒骂。
    “唉,好一个奸细!我的眼睛瞎了!”
    “你认识我吗?我却还念你方才半杯酒的情谊,姑且饶你的‘性命。”
    我说完了走进瓦房里去,找着了一根草绳,把老九的手足紧缚住;又拿了一块抹布,
权且塞在他的嘴里。
    我回到中舱,那个和我撞满怀的厨子副手,也早巳被霍桑捆扎好了。雷桑已寻到了一
大卷麻绳,正在捆缚毛狮子的手臂,神情非常兴奋。我见他如此,并不去打断他的兴致,
就定意寻向船头上的头舱里去。因为我们的目的,第一在领回那俞慧宝。这时全船的盗匪
既然都已被捆,当然先应将慧宝救出来。
    我走过一舱,见有灯光露出。我楼了身子,引目一瞧,知道是毛狮子的卧处,却已空
洞无人。我记得慧宝拘禁的所在,就在毛狮子舱的隔壁,大概再次一个舱门就是。
    我距离那个舱门约只一码远时,猛听得有一种声音,出于舱门的那边。我吃了一吓,
急忙止步。接着我又听得有人从舱板上立起来,打着呵欠声发问:“谁?”
    我才知还有一个没有蒙倒的人。大约黑脸的所说十三个人,没有算清楚,或是除去了
党魁毛狮子说的。那人似乎派在船头上巡逻的,他却打起盹来,连船尾上开枪都没有听得。
    那时我早已楼身伏着,默不做声。
    那人第二次又问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不答应我?”
    这一次声音高得多了。我仍旧一动不动地伏在黑暗中。
    那人含着惊慌声道:“你到底是谁?是不是奸细?我要开枪了!”
    我已瞧见了他的人形。“先下手为强,”自然是应付这种局势的格言。我便又瞄准地
发了一枪,那人竟应声而倒,一些没有声音。我防他诈死,等了一会,蛇行着趋近前去。
原来那枪弹已打中了他的咽喉,自然喊不出声了。
    我正准备进舱,忽听得拍拍之声。定睛向江面上一瞧,灯光星星,在江面上流动着。
一只小汽船,正驶向着我们逗留的轮船而来。但霍桑所说水警们接应的货舱渡船等等,却
一只都不见,我的白手巾也始终没用。我暗吃一惊,料想这一定是岸上的同党们回来了。
别的莫说,方才出去补一万元的那个党伙,这时候也该当回来。我计量已定,便又借重着
那支手枪,向来船砰的放了一弹。这一弹虽然不见得命中,但那汽船竟立刻停驶。有几个
船上人口中高嚷着,似乎打什么口号。我绝不理会,连接又放了一枪,料他们再不敢冒险
驶近。
    我又匆匆转入头舱。舱门关着,舱中也有些幽暗的灯光。我伸手一推,门是虚掩的,
便踏下梯级一步步进去,嘴里还高声喊叫。
    “慧宝,快来!我来救你出去了!”
    果然有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从舱的一角中答应着,直奔出来。我欢喜得好象得到了
什么宝贝,慌忙张开双臂,楼下了身子,想把他抱起来。不料我的身体刚才蹲下,突然间
又有意外的发展。
    砰!枪声响时。一粒枪弹直飞过来,打中了那慧宝的脑背:他立刻倒在地上,血像泉
水般流注出来。他的头壳已被打碎,脑浆进裂,已没有用了!
    这一着真出我的意外。我不提防船上还有第十五个人。他这一枪竟使我前功尽弃!我
愤怒极了,几乎发狂。
    我举起手枪,向黑暗的舱角里乱瞧,想寻觅那个发枪的人伏在哪里。
    砰!
    第二弹又来了。我但觉左肩膊上一冷,身体也不禁摇了一遥我的神智还很清楚,我知
道我已中了弹子!我的身体有些儿支撑不直,却还努力向发枪处回了一枪。接着我便觉肩
上痛得厉害,血液也沁沁流出。我的脑中一晕,两只脚再也撑立不祝以后我便不省人事了。
    七、两节新闻
    我重新苏醒的时候,觉得我在一间不曾经见的温暖的小室里面。那环境很清洁、安静,
阳光照着玻璃窗上的白帘,明亮得可爱。我自己却躺在一张没帐子的榻上,榻旁坐一个二
十岁左右的女子,浑身穿得雪白。这时伊见我张开眼睛,东瞧西瞧,便含着笑容问话。
    伊说道:“你觉得舒服吗?”
    我只向伊仔细打量,一时竟不能答复。
    伊又说:“你不是觉得诧异吗?这里是医院埃”我才答道:“唉!我怎么会到这里
来?”


















































































    那女子道:“你不明白吗?你昨天晚上在盗船上受了枪伤,你的朋友就将你送到这里。
那时你已昏晕过去,何医师替你摄出了弹壳,又替你洗裹好了,就使你安睡。你此刻才醒
呢。”
    我经伊一说,恍然记起昨晚的事来,同时又觉得左肩上非常木强,不能动弹,四肢也
很党疲乏。
    我问道:“你说我的朋友送我来的,他不是姓霍的吗?”
    伊点头答道:“是的。他守了你一夜,天亮了才回去。”
    我又问:“他没有受伤吗?”
    伊点点头,脸上仍浮着那温柔的笑容。
    我暗想我虽受伤,霍桑幸而无恙,还算是不幸之幸。
    但我回想到那俞慧宝在将近出险的当儿,忽被那一个不知谁何的碱匪击毙。真正劳而
无功:我们费尽心力,终归失败,我实在觉得万分懊恼。我推想此次所以失败的原因,也
无非我在击退汽船之后,精神错乱,太不谨慎的缘故。此刻慧宝既死,我也受伤,又使霍
桑爽约,不能把慧宝交回给俞守诚。种种失着,我真觉得无以自解。还有那些醉倒的盗匪
们到底怎样?霍桑又怎样脱险的?那都是我急欲解释的疑问。我真觉得困惑万分。
    那看护女子忽问道:“你不是觉得痛楚吗?”
    我知道伊必因见了我忧郁的面容才发此间。
    我答道:“不痛,但口渴得很。”
    伊点了点头,便轻步走出室去。我闭了一会眼睛,又见伊取了一只杯子进来,扶着我
的头饮了几口。
    伊又问道:“舒服些吗?”
    我觉得伊那么体贴,心里很感激。看护的职司,果真应当女子做的。记得我前次患病
进某医院时,那个男子看护的一种冷漠而不耐烦的印象,至今还留在我的脑中,比较这女
子的温婉体贴,真是霄壤相差了。
    我也含笑应道:“好得多了。”
    伊又道:“那么,下面有一位姓俞的客人要来见你,可要请他上来?”伊取出一张名
片来给我瞧,原来是俞守诚。
    我默思他来有什么事。不是要向我讨慧宝吗?即使不至如此,但他老年丧失了一个独
子,那种悲惨的形状,我也忍受不祝我回答道:“我很怕烦。请你替我回绝了罢。”
    伊就答应着出去。我怕他直闯进来,弄得彼此难堪,心中还惴惴不安。约摸有五分钟
的工夫,伊进来回复,来客已经去了,我才觉安心。
    我向伊说道:“你不必在这里伺候。我要静睡一会。”
    伊果然应命出去。
    我一合眼睛,那失败的景象,忽又一幕一幕在我的脑室中涌现出来。我正在反复不宁
的时候,忽闻得室门轻轻开了。我张眼一瞧,见进来的是霍桑。他正在偷偷摸摸地走进来。
    他一见我,便笑嘻嘻地说:“唉,你没有睡着。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欢喜地答道:“你来得正好,我身体上还没有什么,精神上却很不适意。”
    霍桑道:“怎样不适?——你因此才回绝俞守诚的吗?”
    我的脸上热炙了一阵,答道:“你见过他了吗?他说些什么?”
    “他是来问候你的,昨天晚上他已来过一次了。”
    “问候我?”
    “是啊,他感激你的功劳,才来——”
    我突然接口道:“你还开玩笑——”
    霍桑的面容很庄肃,答道:“谁说笑话?你为着救他的儿子受了伤,怎么叫人不感激
你?”
    我大声道:“救了他的儿子?他可知道慧宝现在怎样?”
    雷桑点头道:“怎么不知道?他们俩早会面过了。”
    我惊异道:“这话怎么讲?你说的‘他们俩”到底谁呀?”
    霍桑道:“自然就是那个俞守诚和他的儿子慧宝。”
    我不禁直坐起来。“当真?慧宝没有死吗?”
    我因着这过分的惊喜,突然坐起,震动了伤肩,觉得一阵子酸痛。
    霍桑忙重新扶我睡下,说道:“你别这样,等我把今天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新闻,读一
节给你听。”他就从衣袋中取出一卷报纸来,拣了一张,念道:“你瞧,这是标题‘东方
华生的奇功’。”
    他又朗读念道:
    “前报所记俞慧宝的失踪,现已查明被五福盗党所掳,藏在黄浦江中的小轮上。昨日
午后,大侦探霍桑和他的助手包朗,亲自上盗船去,将盗首毛狮子和余党十余人,都生生
擒住;并将俞慧宝安然救出。此次捕获大帮盗匪,包朗君躬冒艰险,出力独多,竟被盗匪
击伤左肩,已就近送往博爱医院去医治。包君急公好义,任事勇敢,真不愧是霍桑君唯一
助手。他此番冒险成功,为社会除一恐怖,尤其可敬。详细情形,等探明再登。”
    我听了又一阵面红,诧异道:“他们真是过甚其词了。但昨晚的事,奇怪极了。我明
明见一个孩子,被贼匪打破脑壳而死,怎么竟会变幻——”霍桑笑道:“你的话不错,打
死的只是一个孩子,却不是慧宝。”
    “那么,船上难道有两个孩子?”



    “是啊,我起先也没有想到。”



    “现在你已知道了吗?”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可是盗匪的孩子?那就死得不冤枉了。”
    霍桑摇头道:“不是,那是私贩麻醉品的郝才生的儿子,名叫郝奇珍。”
    我道:“不是也被盗匪掳上船去的吗?”
    霍桑点点头,又拿出一张报纸,指一节新闻给我瞧。
    那新闻道:
    “富商郝才生君的少君奇珍,本在国民学校读书,昨日傍晚,忽然走失,事发后报警
寻访,毫无踪影。郝君是上海社会的闻人,近年营业上颇称得利。因此,据一般人猜测,
或者有人垂涎他的多金,故意劫取他的儿子,为勒赎地步。这不过一种揣测,实际上尚未
证实。但郝君在两日前刚往沈阳去了。此事发生后,他家人已四处拍电催他回来,以便料
理一切云。”
    八、一网打尽
    我读完了这节新闻,疑障已揭开了一层。我说道:“唉,这新闻我好像见过的。”
    霍桑道:“这本是本月十六日的旧新闻纸。并且在十八日俞慧宝失踪的新闻上,又曾
把郝奇珍的失踪提过一提。你当然不会得完全忘怀。”
    我答道:“是啊,那俞守诚给我们瞧的一节新闻,我记得标题是‘再接再厉的小儿失
踪案’。那‘再接再厉’的字样,已足以显见小儿的失踪,慧宝不是第一个了。可是当时
我只注意在俞慧宝身上,没有顾到郝奇珍,更想不到郝奇珍也被盗匪掳在同一只船上。”
    霍桑道:“那也怪不得你,连我也没有想到。直到昨晚我缚好了众匪,听得船头上枪
声,赶到舱里,已见你倒在一个死孩的旁边。你对面的角里,也躺着一个死盗,一手握着
手枪,一手还紧紧拉住俞慧宝的衣裳。我才知道舱里面有两个孩子。”
    我问道:“那时你就知道死的一个便叫郝奇珍吗?”
    霍桑道:“正是,我一看见二孩,便想起前次郝奇珍的新闻。我又记得上船时毛狮子
疑我姓‘郝’,显见除了我们以外,另有成约,他正等待有人去接洽。我因此才知道那二
孩中必是一个姓俞,一个姓郝了。”
    我听了这句,无意中又打破了一个疑阵。原来当时毛狮子所问的是“郝”,我却误听
做“霍”,因而曾吃过一番虚惊。
    我又问道:“你可曾向俞慧宝问过话?”
    霍桑点头道:“问过的。我既然知道慧宝没死,那死的一个显然就是郝奇珍。据慧宝
说,那个监守的匪徒,一听得外面枪声,便摸出手枪来禁止他们两个孩子声张。等到你踏
进舱去,叫唤慧宝,那人一手把慧宝拉住,奇珍却逃向你那边来。同时那人开了两枪,打
中了奇珍和你。你也回了一枪,也同样打中那恶徒的心窝。但你那一枪很险,如果再低一
些,就要误中慧宝了。”
    我惊骇道:“唉,那一枪我原是随意放的。这样看来,这里面不是人力,实是有神的
制裁哩!”
    霍桑点点头,却不答话。
    我又说:“以后你又怎么样呢?”
    霍桑道:“我既把慧宝领出,恰巧郝家的汽船到来,我就把你和慧宝送入汽船,后来
又取了郝奇珍的尸体一同载着登岸。郝才生本遵守了盗匪的约,备着五万元的款子,到船
上去赎他儿子的,却不料……”我不禁插嘴道:“那汽船就是郝才生的吗?唉,我却误会
了,竟向他们开了两枪。”
    霍桑道:“那两枪他们还以为是盗匪开的哩。但郝才生爱儿心切,既然从天津赶了回
来,到底冒险驶近了轮船。我也幸亏他们接应。否则我和慧宝也许还没法登岸呢。”
    “你不是说有水警们接应的吗?”
    “他们等了许久,直到断黑,不见动静,便以为我们失约,就也散去了。我登岸以后,
打电话给水警们,叫他们去看管轮船,和收拾醉蒙的盗党,他们才说明情由。”
    “现在那一班匪徒都拿住了吗?”
    “这一次被你打死了两个,余外十四个强徒,都已关在水警厅里。他们已往的罪史既
很可怕,谅必都没有性命活了。”
    “怎么一共有十六个呢?还有那个上岸去送信补领一万元的人,可是一并计算在里面
吗?”
    “不是,他却单独在岸上的警察署里。这也是我预先安排好的。你记得我临走时,和
施桂说过几句话吗?”
    “当然记得。”
    “我叫他等我们动身以后,可打电话给俞守诚,如果有什么传信的人到俞家去,应当
设法将他留住,等我去发落。我所以要等我们动身以后,才通知守诚,就因他太胆小了,
不使他有阻止我的机会,只有依从的一法。因此,等到我成功登岸,那个党伙还在俞家里
等一万元呢。”
    我道:“那么,一万元当然没有补给他了。”
    “那自然,就是我给毛狮子的一万,此刻也已变做我们酬劳费了。”
    我带些疑问的声调,问道:“这酬劳是俞守诚给你的吗?还是你自己——”霍桑笑道:
“你真笑话。我本将一万元原数还他,他却坚要把全数作酬。我再三推辞,只得受了半数,
把半数移捐了平民工厂里去。他还说过一天再要谢我。你怎么当真疑心我自己专擅,或从



中扣留呀?”







    我也笑道:“你昨天的态度也太含糊了。但守诚的钱,从贸易上得来,你就是多受些,

也不妨事。若使换了郝才生的酬金,既从那害人的勾当上沾润而来,钱孔中不免带着血腥,
我们便不好受了。”
    霍桑点头道:“是啊,但你的疑团既明,此刻也应当略略休息。别的问题,改一日再
谈罢。”
    我说了一会话,果然觉得有些气急疲乏,但还有几个疑团梗住在胸中,一时还不愿停
止谈话。
    我努力说道:“我此刻没有什么痛苦;况且听了这胜利的消息,我精神上的烦闷,非
但消归乌有,反而振作很多了。你再坐一回,把其余的两个疑点,一并解释了罢。”
    霍桑笑道:“我知道你这性急的脾气,到底不肯改的。你说罢。还有什么疑点?”
    我道:“那个江南燕,可有什么消息——这不是一个大疑点吗?”
    霍桑道:“晤,不错,不过我也没有确实的消息。我只知道昨天我们离寓以后,有一
个人到寓里去寻找我,被施挂托词回绝了。那人笑了一笑便去。我料那人大概就是江南
燕。”
    “你想他到底和那些匪党有没有关系?”
    “这也难说。但据我推测,他决不是党匪的同志。”
    “那么,他又为什么干涉我们?”
    “也许果真是出于忠告。”
    我沉默了一回,又道:“还有一个较小的疑点就是你方才说,除了两个人打死外,还
捉住了十四个,一共竟有十六个。我却记得中舱里九个,两个监守我们的,和两个厨于,
合成十三个,又加上船头上一个巡逻,和头舱里打死奇珍的一人,一共也只有十五个。你
怎么说十六个呢?”
    霍桑道:“这果然是一个疑问。我临走时曾经数过,也觉得只有十五个。但后来据水
警厅报告,明明说十六个;并且说船上除了两个死盗,其余十四个都是捆扎好的。”
    我疑惑地说:“那真奇了!怎么会多出一个来呢?”
    霍桑低垂着头,似乎也在竭力思索,要想找一个答案。
    “若说多捉住一个,原也不算希奇,因为他们的同党,断不止此数,也许有人从岸上
回船,或是那个舢板上的同党偶然上船,就此一并被捕。那都是可能的。我认为奇怪的,
却在那船上的十四个人,都是预先捆扎好的。但世间断没有自己缚自己而等人家来捉的强
徒的啊!那真是有些不可思议了!”
    我果然又想起那个摇舢板的党徒,因说道:“那个摇舢板的望风,你可曾知道他的下
落?”
    霍桑道:“没有。他当你在船上开枪争斗的时候,既然不曾来暗助他的同党,大概他
早已闻风避开去了。”
    我又道:“那么,这个多出来的一人,究竟从哪里出来——”那看护女子忽又轻轻地
开门进来,手中托着一杯牛乳,走近我的榻前来。
    伊向霍桑道:“霍先生,有电话呢。”
    霍桑应声出去。伊就将牛乳给我。我刚巧饮完,霍桑已匆匆地进来。
    他大声说:“包朗,你的最后的疑团也有解决了。”
    “什么?”
    “那个多出来的一人,已有了来历。”
    “怎么样来的?”
    “那人就是舢板上的同党,却被江南燕缚送上船的。”
    我又诧异道:“这真出我意外。他怎么有此一举?”
    霍桑解说道:“他说他起先给我忠告,真是一片诚意。他知道毛狮子党的凶残的历史,
不容易对付,所以,用电话劝阻我们。后来他探知了我们上船的真情,便也赶到杨树浦去,
预备助我们一臂。他上了舢板,打探明白,就把那摇舢板的缚着。后来他估量我们进行顺
利,他就也在舢板中伏着,不显露真相。直到我们乘了汽船登岸,他才把那个把风的党人
送上船去。因此水警们上去的时候,便多得一人了。”
    我恍然道:“原来如此。他此刻打电话告诉你的吗?”
    霍桑摇头道:“不是,打电话的是施桂。江南燕特地寄了一封信在我们寓里,说明了
经过的情由。我教施桂拆开了读给我听的。”
    我沉吟了一下,又道:“这样看来,这一件事倒难为他了。我们若能知道他的住址,
也应当答一封谢信才是。对不对?”
    霍桑微笑道:“这却不必。他早巳得到酬劳费了。”
    我问道:“果真?谁给他的?可是俞守诚?”
    霍桑道:“不是,据他自己说,那是我们玉成他的。所以那信上还有致谢我们的说
话。”
    我又疑惑起来。“这话有什么意思?莫非他——”霍桑突然接口,笑道:“正是,他
上了五福船以后,就奉行他的故事。那船上储积着赎命钱本来不少。他得此机缘,不消说
满载而归了。”
    我也不禁笑出来道:“哦!他真是不凡。我们舍身冒险,却到底成全了他。他还给我
们吃了一个谜团!他真是不凡啊!”
    霍桑的面容,忽然变得很庄,低声说道:“包朗,你别这样子兴奋了。方才何医生告

诉我,你的伤肩,至少须两个星期才能痊愈。在这一星期中,你应得好好地静养。你须知
以后我们的事正多着哩!”

    我仰起头来注视着他,一时不知道那话的含义。

    霍桑又道:“你想我们这一次虽然网住了这许多大鱼,但漏网的‘定还不少。他们岂
肯和我们干休?因此,我们也得先事准备。现在你且睡一会,停会儿我再来瞧你。”
    我点了点头,不再留他,就目送他走出病室。我细玩着霍桑最后的一句预言,的确非
常严重。不料不多几时,他的话果真应验,我的日记册又增添了一页骇人的纪录——那就
是我所发表的“五福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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