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君入瓮
一、一个纸卷
那布置华丽、灯光辉耀的宽广的餐室中,充满了酒馨撰味,又加上食客们习惯的高声
笑谈——那时候还找不到静谧无哗的餐馆我已经有些耐不祝我的右手举起了茶杯,送到我
的嘴唇边,缓缓地吃了两口,便把杯子放下,从椅子上立起来。我的一手把椅子拉向后些,
一手从衣袋中摸出—一块白巾,正要抹我的嘴唇,忽而我的眼角里吸收一种景象,仿佛看
见我的左手里有一个人正站着份瞧我的行动。我索性回过头去,向他膘了一眼,同时我仍
若无其事地把手中执着的那块白巾抹嘴唇。
那人忽然走近来了。他的手中也执着一块白巾,一边抹嘴,一边微微点头,似乎向我
打招呼。我不期然而然地也点了点头。那人的一只手忽而伸过来,和我拉椅子的一只手相
接触。我正自怀疑,忽觉我的掌心中得到一种东西,像是一个纸卷。奇怪,什么意思?我
要待开口问话,忽见那人突的旋转了身子,向楼梯走去。我呆一呆,想要招呼他,却不知
道他的姓名,一时也无从启齿。一刹那间那个人早已下了楼梯。
我可能追下去吗?那未免有些冒昧。因为我还不知道那人给我的是什么东西,更不知
道他究竟有什么用意。我的记忆告诉我,刚才那个人也穿着一身漂亮的浅色西装.头发很
光滑,匆忙间我虽没有瞧清楚他的面貌,但他的状态服式明明是一个上流人。因此我当时
只充满了疑讶,还不敢就把他当做歹人看待。我把掌心中的东西拿起来一瞧,是一个小小
的白纸卷,约有一寸半长,粗细和纸烟相仿,若使丢在地上,人家必认做是半截纸烟。我
把那纸卷展开来时。不禁更觉纳罕,内中另有一小方白色缎子,缎子上既无字迹,也不见
什么东西裹卷在里面。
唉!怪事!
我想起霍桑来了。这晚上我本约霍桑到摘星楼来晚餐,以便彼此畅谈一会。他近来探
案很烦忙,也可以借此自劳。这还是前两天的约。不料他临时失约,竟剩我一个人进餐。
我在就餐之前,曾打电话到他的寓里去催过。据他的旧仆施桂回答,他有要紧事出去了。
他在外面打过电话,声明不能践约,特地留言道歉。我一个人在无聊中草草地吃了夜饭;
饭罢以后,喝了两口茶,正要下楼会钞,忽然发生这一件奇怪的事。
假使霍桑同在的话,这疑问当然比较地容易解决。现在剩下我一个人,竟有些不知所
措。这个人已经走远了,我已来不及追他。这个纸卷又是莫名其妙,一时我正像落进了五
里雾中。我仔细一想,这个纸卷既不象出于戏弄,决不会完全没有意思。
我重新坐下来,同时小心地把眼光向周围浏了一周。我的邻近几桌虽然都有进餐的人,
但并没有人特别注视我的行动。我定了定神,将手中的纸卷重新展开来,看见那缎子和纸
是互相粘着的。我暗暗自咎,刚才怎么如此粗心?这两种东西既然粘着,分明这缎子的反
面一定藏着什么玄秘。我轻轻地把缎子和纸拉开了,初看仍不见什么,细细地一瞧,才瞧
出来。
缎子的反面画着一个哑铃模样的圆形,下面另有一行小字,写着道:“即晚九时,金
钟路九十七号,紧急会议。”
字迹和哑铃都是用黄颜色写的,在灯光下实在不容易辨别。这像是一种召集会议的通
告。但会议是什么性质?那个人又为什么交给我?难道他是什么秘密匪徒,本来认识我是
谁,特地弄这把戏,要我自己投进他们的罗网里去吗?……不,这推想不近情理。他们既
然知道我是和警探们有关系的,似乎不致有这种玩火性的胆力。因为我接得了这个通告,
假使马上通报警探,依着地址去掩捕他们,他们岂不是自取其祸?
我又想起近来上海的社会真是愈变愈坏。侵略者的魔手抓住了我们的心脏。一般虎伥
们依赖着外力,利用了巧取豪夺的手法,榨得了大众的汗血,便您意挥霍,狂赌谨舞,奢
靡荒淫,造成了一种糜烂的环境,把无数的人都送进了破产堕落之窟。结果因着生活的艰
困,顽强的便铤而走险,剽掠掳劫的匪徒跟着层出不穷,骇人听闻的奇案也尽足突破历来
的罪案记录。两星期前,上海光明信托公司的保管库中忽而失去大宗珍宝,价值竟达五十
余万之多。那劫窃的方法又是利用电流,非常神奇,听了真使人昨舌。因此那些匪徒,因
著社会环境的恶化,他们的组织和技术也日见致密,实在不能轻视。
那末莫非真有什么匪徒要召集会议吗?那个发通告的匪徒可是看见我的状貌相似,一
时误认,把我当做他们的同党,那秘密通告才误落在我的手中吗?
我又想起一个印证。我记得那时候我正拿着白布巾抹嘴,那个人也有过同样的动作。
抹嘴的动作可会是他们匪徒问的一种暗号,我虽无心,他却便因此错会?……是的,我觉
得这理解比较先前所假定的一种更近事实。那末我何不利用这个机会,亲自去探听一下?
他们究竟是什么性质的秘党?又有怎样的会议?
经过了简短的考虑,我定意尝试一下。时间已是八点三刻。从摘星楼到金钟路约须二
十多分钟的路程。我若使要去,不能不立刻动身。我为谨慎起见,临行时还打一个电话给
霍桑,可惜他仍旧没有回寓。电话中我又不便把这秘密的消息告诉霍桑的仆人施桂,我就
定意独个儿前去。我身上本随带着手枪,此去随机应变,料想不会有什么危险。况且金钟
路也不算是怎样静僻的所在,万一有变,我总还可以取援。
我坐车子到金钟路时,已是九点十分下了车,便沿着侧径进行,暗暗地寻那九十七号。
这一号在马路的西端,地点比较地冷静。我一路行时,不时愉眼瞧察我的前后左右,却绝
不见有尾随的人。马路上汽车和黄包车还往来不绝,也不见有什么可疑之处。
这已是十一月的天气,冷汛已交,夜间的西风吹在脸上,很有些儿力量,仿佛要刺透
肌肤。我的手插在大衣袋中,右手执着手枪,食指也扳着机钮,以备万一有什么意外,可
以先发制人。我的衣领已竖了起来,铜盆帽的帽檐也压得很低,即使和人对面相语,一时
也辨不出我的真相。
我走到了九十七号门口,只把眼光瞥一瞥,依旧继续进行,略不停步,直到走过了六
七家门面,瞧见背后并无可疑的人,方才停了脚步;我暂时把手枪放了,从衣袋中摸出一
支纸烟,擦火吸燃,乘势回过头去,重新瞧那九十七号的屋子。当我走过时,瞧见门口挂
着一块牌子,像是什么律师事务所。那一排都是西式的新屋,但有好几家都是黑漆不见灯
光,似乎还都空着没有租出。但那九十七号的窗上,楼上楼下都灯光通明,显见屋中有人。
那屋子里果真是什么匪徒的机关吗?我此刻可能径自进去?万一出于误会,或是这个
纸卷只是有人故意戏弄我,那岂不要闹出笑话来?可是我既到这里,也决不愿空手回去,
多少总得探出些眉目。我再把眼光打一个旋,绝不见有什么监视的人,才重新退回过去,
故意走得缓些。那九十七号的门口有一扇铁直楞门开着,门外果真挂着“何义林大律师”
的铜牌。
我略一踌躇,便放大胆向铁门里闪了进去。门里面有一方草地,种着两三棵棕树,另
有一排花架,架上还放着几盆枯残的菊花。我正在踌躇不决,忽听得门外汽车停止的声音。
我有些惊慌,便向那棕树底下暂躲一躲。接着我听得一阵脚步声响,有一个人果真进门来
了。
二、冒险勾当
我隐伏的地位恰在棕树的后面,上面有棕叶掩盖,进来的人若不留心,一定不会瞧见
我。不过我避进去时,曾经触动过棕树的叶子,略略发生了些声响,那进来的人会听得吗?
约摸半分钟光景,这个人已走过了我隐伏的所在。他走上了阶石,忽而立定了旋转头来,
这一著不由不使我暗吃一惊。
唉!我实在太粗心哩!
当我进门的时候,我的嘴里衔着那支纸烟,等到避匿的时候,仍想不着丢掉。这时这
一星子火,岂不要引动那人的眼光?还好,那人并没有留意,只旋转来吐了一口痰,接着
便表现一种奇怪的举动。
那人穿的也是一身西装,外衣的颜色是深灰的,年纪还不过三十内外,身材相当高。
他从大衣袋中取出一块白巾,又将白巾举起来裹在他的脸上。这动作当然格外引起我的注
意。我冒险从棕树背后轻轻地走出来,偻着身子缓缓地走近石阶。我看见那白巾只裹在他
的脸的下半部,眼睛仍旧露出。那人裹扎已毕,又从袋中摸出一种纸烟样子的东西,接着
便敲开了玻璃的门走进去。
那玻璃门上挂着黄色的帘子,里面人的举动外面当然瞧不清楚。我仍不肯轻轻放过。
那人进门之前,先在玻璃上敲了三下。门开之后,他就跨步进去,门立即重新关上。怎么
办?我要不要进去?自然。我不顾危险,轻轻地走上阶沿,到了玻璃门前,看见里面的窗
帘子不曾遮满,还留着一丝空隙。这真是我的求之不得的机会。
那个才进门的西装少年,手中执着一方小纸,正在和一个穿黑袍子的大汉谈话;一转
瞬间,这少年便走上楼梯去。我d—明白,那少年也是一个匪徒,此刻是依约来集会的i他
丰中拿着的小纸,分明就是那缎子纸卷。这纸卷果然是他们的秘密通告,也是进门的符号。
我刚才不是也接到一个同样的纸卷吗?这纸卷还在我的袋里。我何不如法泡制地进去试一
试?
叭叭……
又有汽车声音停在门口,分明又有什么人来了。我忙转身跳下阶沿,重新回进棕树后
面去。匆忙中我的大衣的衣角,带倒了花架上的一只花盆!花盆落到草地上时,虽没有多
大声响,但不免总有几分危险。我的身子虽到了棕树后面蹲住,我的心房仍突突地乱跳。
幸而事又凑巧,那进来的人态度非常匆忙,三脚两步地一直上了阶石,头也不曾旋一旋,
似乎他已经失了时刻,故而如此着急。这人穿的是长袍马褂,装束也像所谓上流人。他在
进玻璃门之前,也照样用白巾裹住了下额;一进门后,随即是一阵子急促的楼梯声音。
我的心房的跳动恢复了常度,但引起了我的惶惑。这班匪徒们既然躲在楼上开会,我
伏在这里,岂非徒劳无功?我既然抱着探听虚实的目的,怎能不冒一冒险,亲自进去参加?
主意定了,我就放胆走出树荫。我经过花架的时候,顺手将花盆取起,归了原位;上了阶
沿,照样用白巾裹好口鼻,又把帽檐更压得低些;接着我就上前叩那玻璃门。
笃笃笃?
我在玻璃上敲了三下,门果然应声而开。我故意装做失时匆忙的样子,一边把纸卷展
开来,给那开门的大汉瞧一瞧,一边便想跨步上楼。
那黑衣大汉接受了我的纸卷,伸出一手扬一扬,似乎要阻止我。我只得住步,心中暗
念万一他瞧出了破绽,我只有采取先下手为强的策略。那人的体格高出我足有两三寸,躯
干很魁伟,并且满脸黑麻,一双乌眼大而突出。论力敌,我也许不能取胜,但我进门的时
候,我的右手始终藏在大衣袋中,我的食指和手枪的机括也始终没有分离。
大汉展开了我的纸卷,仔细一瞧,只低声问。
“十一号?”
怎样回答?我不知道。我但依他的口气点点头。他果然把纸卷回给我,也点了点头,
又把手一扬,似乎说:“上楼去罢。”
第一重难关打破了?我就急急跨上楼去。那纸卷里面的缎子上谅来还标着号数罢?我
当时怎么竟没有瞧见?霍桑常说我精细不足,瞧这一点,我又怎能自辩不粗心呢?
我到了楼上,看见右侧和迎面各有一扇门,却都关着。谈话声音从右侧的门里透出,
可知会议的人都在里面。我就推门进去吗?不,太危险。刚才那发通告的人虽已误认,但
里面的匪徒不止一个,势不致个个都认不出真假。我的脸上虽也裹着白巾,但我的声音状
态都不容易假装,并且也不知道怎样装法。
这时候里面的语声有几句很清楚。我决意暂时不进去,就俯下身子,把耳朵贴在门上
的钥匙孔上。
一个人说:“我们可以散了。可是十一号怎么还不来?”声音很粗壮。
第二个人说:“九号,他的通告是你发出的?”
“是,我在摘星楼上亲手交给他的。”这是第三人的声音。
第二人又问:“你和他交过话没有?”
第三人答道:“没有。”
那第一个语声较粗的人又说:“会不会弄错?”
第三人又答道:“不会。我本来认识他,他也认识我。当时他又向我发过信号。”
第一人又说:“这样很好。不然,关系太大,可不是儿戏的。”
一阵喃喃声,有些模糊不清。接着,又另有一种重浊而低沉的声音说话。
“既然如此,我们不必再等他。今晚十二点钟,准在清安寺观音殿会集。那时候浦东
方面的同道都要来。会集后再分配家伙,依照决定的计划动手。”
室中的众人似乎各答应了一声,又是一阵模糊声。
那重浊声又发令似地说:“大家得留意!别漏了风声?这件事关系很大,谁也得十二
分小心……”命令像是尾声,我知道他们将要散出来了。我不但没有再进去的必要,还得
急急地退出才是。否则非但白走一趟,还要错过机会,岂不可惜?
铃铃铃!辶辶澹……
我正自迟疑,忽听得楼下一阵铃响。有什么变动吗?就情势而论,无论怎样,我只有
退下的一法,再不能容我疑迟不决。那楼梯是转弯的,我走下第一折梯时,脚步轻缓而急
促,但转了弯之后,不得不从容些儿。那张着黄帘的玻璃门已经开了,那个黑麻乌眼的大
汉站在门旁,又像送客,又像戒备。我不顾利害,下了楼梯,放步走出去。大汉绝不怀疑,
并不留阻我。于是我三脚两步地走出了铁门,马上踏上马路。一阵夜风把我的惊乱的神经
吹得宁静了些。我觉得我已经脱离了虎口?
三、宵征
我走出金钟路时,掏出表来一看,已是十点钟相近。我先立定了付度一下。他们既然
要在清安寺举行大规模的集会,此刻还是不惊动他们的好。现在我就去通报警署,直接往
清安寺去呢?还是先去通知一声霍桑?近几天确有些风声,清安寺中似有什么匪徒混迹在
内。刚才他们说今夜在清安寺观音阁上集会,可见那风说当真不是虚传。我觉得那个重浊
声音的人像是他们当中的领袖。他说要分配家伙。这是指什么说的?分赃?还是分配了火
器,特有什么大举的勾当?无论如何他们的性质无疑是犯法的,这定是一件重要案子。我
侥幸地在无意中得到这个消息,当然不能放过。假使因此破获什么匪帮,为社会消灭些害
毒,那末我虽然冒险,也还值得。不过消灭的方式怎么样,我还不能决定。好在距离约会
的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我还是先去见见霍桑,和他商议一下,再定进行的方策。我急急
赶往爱文路霍桑的寓所。不料事不凑巧,霍桑仍旧没有回寓。他的踪迹所在,连施桂也不
知道。我大大地失望,但还是耐着性儿等他。我足足等了半个多钟头,依然不见他回来,
不禁焦灼异常。我应该怎么样进行?如此机会,若使白白地放弃了,当然可惜。我一个人
到清安寺去吗?或是报告了警探,带了大队去搜捕?俗语说:“双拳敌不过四手。”我一
个人去,简直自去送死。为谨慎起见,我只有通报了警署,派几个能干的探伙一同去,那
才能相机行事。
我走到电话箱旁,准备打电话到警署里去。可是我的手摸着听筒,突然又有一个念头。
我虽明明听得今夜十二点钟,这班匪徒要在清安寺集会。但他们究竟去不去?万一不
成事实,我却郑重其事地惊动了警探,那岂不要惹他们的讥笑?这些警探本来对霍桑没有
怎样好感。如果我有了什么冒失的举动,岂不要连霍桑也要受他们的莫落?因为我记得刚
才匪徒门议论的时候,怀疑着十一号怎么不到。但那下面的守门大汉明明看见我上楼的。
他瞧了我的纸卷,信做我就是十一号匪徒。如果那班匪徒下楼的时候,向大汉问一问,我
的冒充的秘密势必立即戳破。那时他们既然知道内中出了岔子,第二次约会的地点,也必
会临时变更。那末我带了探伙们去扑一个空,岂不要闹成笑话?
这个两难的问题,在我的脑室中打秋千似地起落了不知多少次数,霍桑还是杏无消息。
我决定了一种计划,我准定再一个人去,先到寺里去探探动静。如果当真有会集的形势,
我再退出来,就近打电话,招呼警探们派队捕捉,时间上当然还来得及。于是我把情由向
施桂说明了,便动身向清安寺去。
清安寺位置在上海的西部,虽很著名:但因着地点的偏远,一年中除了几次香汛以外,
平日并没有人烧香。因此,若使有什么匪徒借此藏身,的确不容易惹人生疑。我从霍桑寓
里赶去,到了近寺的地点,已是十二点只少四分。我是乘黄包车去的,那车夫走得特别慢。
我不耐,故而未到寺前就下车。一路上我留心观察,除了往来的汽车,行人几乎绝迹。不
过这些汽车里面坐的是不是匪徒,我却不容易辨别。等到我望见了寺门,才见路上的那些
汽车只从寺外经过,并没有一辆停在寺前。我一步一步地走近寺门,心中默默地计量。匪
帮们在这种地点会集,依我刚才所见的情势看,一定是乘汽车来的。但此刻寺前怎么绝不
见有汽车?莫非他们的出进不从寺门,另有通道?或是果真不出我所料,这一次约会的地
点已经临时变更?
时候恰当午夜,呼呼的寒风像含着利针,吹得耳朵痛。我的两手幸亏插在大衣袋中,
否则也难免僵木。我的身上虽穿得不少,但是那风力似乎还能够透进重衣.直入我的心肺。
我连吸了几口冷风,不由不咳起嗽来。
坏事了!我此来的目的原想暗中窥探。假使在紧急的当儿,我禁不住咳起嗽来,那又
怎么办?可是我只犹豫一下,我决不退缩,即使咳嗽,我也不能不忍一下子。寺门外冷清
清地绝无动静,寺门也已紧紧地关闭。我怎样子进去?他们是不是另有通路?假使从这前
门进去,开门时定有暗号,里面才会得接应。这暗号我又不知道。可是仍叩击三下吗?我
举起拳头想叩击,又觉得不要。这举动未免冒昧,不如抄袭旧文,仍在什么隐僻的所在等
一下。如果有别的匪徒们到来,我便可确知里面必有会议。那时我先行通报警署,然后再
进去捕捉。
我准备找一个避匿所在。我的眼睛开始在暗中活动。寺前很空旷,只有两棵大树矗立
在左右。我无意间抬走头来,瞧到那大树上去。
这晚上天空虽密布着阴云,但恰当下弦,还有些朦胧的月光。树枝上叶已脱尽,但树
枝的中间像有什么黑色的东西在蠕动。这是什么?可是有人匿伏在树上?我不觉大吃一惊。
我的伸在大衣袋里的手正要拔出手枪来准备,不料飕的一声,那黑东西早已从树上跳下来,
转瞬间便不见。
原来是一只黑色的野猫,相当大!我一时不察,几乎虚费子弹,而且还会坏事。
是的,那大树的权枝上的确是一个理想的避匿所在。因为寺前并无掩蔽之处,并且一
面要照顾寺门,一面又要留心马路上的车辆行人,除了这树,更找不出第二个地点。
叭叭……叭叭……!
汽车来了。我只得暂缓爬树,把身子避在树后。不料那汽车经过了通寺的叉路,仍继
续前进。我寻思这寺本来有侧门的,莫非匪徒们从侧门里出进?我不如先过去瞧瞧再说。
我沿着围墙,向侧门走去,但是侧门前也一样地冷静。我索性绕到后门,也静悄悄不见异
象,而且后门上灰尘封满,显见平日是不出进的。我很疑讶。匪徒们究竟要到这寺里来集
会吗?此刻有没有匪徒在里面?假使我也是小说中的一个什么“侠”,具有所谓飞檐走壁
的本领,此刻很愿意跳进去瞧一个明白。可惜我对着这一丈光景高的围墙,除了瞪瞪地发
呆以外,更没有别法。
我重又回向寺门前去。当我重新经过侧门的时候,不由不吃一惊。侧门口似乎多了一
段黑形,像是一个人蹲伏在那里。这发见固然出我意外,但我仍保持镇静,并不声张,准
备避得远些,瞧瞧他有什么动作。
啊罕?
僵?不先不后,恰在这时,我忍不住咳出一声嗽来,那黑影突的立直了,果真是一个
长身大汉。那人不做一声,但反身狂奔,简直比先前那只黑猫还快?追上去?当然已来不
及。向黑暗中发枪罢?那无非虚费子弹。我一边悔恨,不经意惊动了那人,一边走到侧门
前去,俯身一瞧,才觉是出于误会。侧门前的地上留着一把铁凿,一个麻袋;门的接笋处,
也已有些凿坏。刚才那个大汉分明只是一个小窃,并不是我推想中的匪徒!
寺前依旧静悄悄。我心中不免焦急,又因焦急而发生怀疑。瞧这情势,似乎不像会有
什么会议了。那末我刚才听错了不成?或是时候还早,匪徒们还没有来?我到的时候十二
点还少四分。他们即使打破了我国人传统的恶习,都能谨守时间,也必不会个个都在十二
点之前到常所以除非另生变端,我总可以瞧见一两个人到来,我走到大树背后,擦着一支
火柴,瞧瞧时计;已是十二点二十四分。时候已很晚了,莫非我先前所料想的果真料中?
匪徒们发觉了十一号成员已被什么人冒充了,因此便临时变计吗?如果如此,这样子深夜
我一个人冻在冷风之中,岂非自讨没趣?
叭叭!?
我又听得远远的汽车声音。也许有人来了罢?我索性爬上树去,准备再耐性些等一会。
约摸一分钟的光景,我已爬到树权子上。汽车的声音也越发近了,两条强烈的灯光已射向
清安寺来。那汽车一到那通寺门的叉道口,果然停止。我暗暗欢喜,我预想中期待的人果
真来了。一刹那间,我看见一个高硕的男人走下汽车,先立定了不动,似在向左右张望,
接着便放出轻稳的脚步,走进叉道,缓缓地向寺门过来。
四、虚费的子弹
那人步行的态度告诉我我所料想的不错。他穿的是浑身黑衣,身材很魁梧。他举步时
上身向前微楼,他的头也不住地向左右前后转动。这个人戒备相当严密,我万一被他瞧见,
那一定会坏事。我竭力忍制着,脑神经下令给咽喉全部戒严,不许咳出嗽来。我又把袋中
的手枪取出,扳住了枪机,枪口跟着那人进行的方向而缓缓移动。那人走到距离我匿伏的
那棵大顿约有五六码之远,忽又停了脚步,似在那里瞧察寺门。
僵?我觉得一阵子喉痒,几乎要收回戒严的成命,再忍制不住!同时忽然有一缕电光
直向我的身上射过来。
啊罕:
我陡的一震,咳声再忍不住了!心慌之余,我便顺手发动枪机,向着那光线开一枪。
砰!
枪声还没有停止,继续发生的是一种笑声。
“包朗,别玩把戏哩1这样的气候,你还有能耐在树头上乘凉?”
我惊诧吗?当然。但我听了那熟悉的语声,又不能不相信。
我答道:“霍桑,是你?”
霍桑应道:“是。你快些下来。小心些,树干上节权很多,别钩破了衣裳。”
权枝离地不算高,我估量并无危险,便即直接跳下来。我走到霍桑面前,拉住了他的
手。“霍桑,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这话应得由我问。你来干什么?”
“我来探听匪徒的消息。你是不是和我有同样的目的?”
“不,我是来找你的。”
“那末你可知道我到这里来的目的?”
“那自然,现在别多说”决跟我回去。”
“慢,他们的聚会——”
霍桑接口道:“他们早聚过会了!不过地址已经变动哩?”
我诧异道:“唉,你都知道了吗?”
“是。”
“他们在那里聚会呀?”
“在警署里。现在别多说,上了汽车再谈。”
事情的变幻真是匪夷所思!我听了霍桑的话,才知道这件案子分明已被他破获了。他
怎么也会注意这案子?这案是什么性质:霍桑又凭什么神技破获得如此容易?种种疑点奔
赴我的心头,使我的神经也麻木了。直到我们的汽车开动以后,霍桑吸着了他的纸烟,我
才有发问的机会。我问道:“霍桑,这究竟是什么一回事?你可是说有一班匪帮已给你破
获了?”
霍桑点头道:“是。但是你不能单说给‘我’,这案子的破获,你也有相当功劳。”
“什么?莫非这班匪帮就是在金钟路九十七号里捉住的?”
“不是。在信余转运公司里捉住的。”
“我不明白。我完全不知道这一回事。你怎么说我也有功劳?”疑惑迫使我提出询问。
霍桑吐出一口烟。“这里面原有一重曲折,莫怪你还有些隔膜。我来解说给你听。你
最初在摘星楼上经历的一回事情,完全是一出把戏。你却落进了他们的圈套!”
“什么?有这样的事?”我几乎跳起来。
“是的。”他仍淡淡地回答。
“真的?”我顿一顿,觉颧骨上一阵灼热,“但是我明明看见这班匪帮在金钟路九十
七号里——”霍桑插口道:“不错,我知道的。这也是他们把戏中的一幕。你当时不是听
得他们,要在清安寺举行大规模的集会吗?但你在清安寺前乘了好一会凉,可曾发见什
么?”
我觉得我的面颊上的灼热越发厉害,似乎已蔓延到了耳根后面。事情真太糟糕!
我答道:“这样说,我分明受了匪帮的戏弄,完全是失败的?你刚才说我在破案上也
有相当功劳,那不是有意讥笑我吗?”
霍桑正色道:“这也不是。我告诉你,事情是这样的。今天傍晚我忽然接得信余转运
公司经理夏星伯的电话,请我去商量一个问题。夏星伯和我有些友谊,我就抽空去看他,
本打算谈好了再到摘星楼去践约。据星伯告诉我,他的公司里奉了烟酒统税局的命,运送
五百万现款。这运送的事外面已漏了些风声。他因此害怕起来,防有什么意外。他一则因
着前两星期光明信托公司的案子有些寒心,二则他觉得他的公司里的那只保险箱远不及光
明公司的那只坚固。万一出了险,他实在担不起这个重任。这款子明天一早就可装运,最
怕的,就在今天夜里有什么变端。但是他又伯一经张扬,弄假成真,故而不敢去请教官家
侦探,特地叫我去,给他设法保他一夜的险。我起初听了,还以为是他神经过敏,上海的
匪党虽多,耳目究未必如此周密。但他却坚留着我。我不能脱身,所以不能到摘星楼来叨
扰。
“我在信余公司里吃了夜饭,陪着夏星伯闲谈,心中仍还不相信真有匪徒要来盗劫。
到了十一点钟过后,我要告别回寓,夏星伯仍拉住我不放。我看见他如此,就准备在公司
里过宿一夜,因而打一个电话回寓,叫施桂不必等门。不料据施桂说,你刚才从我寓里出
去,并把你的经历的事情转告诉我。我一听这话,不觉着急起来。我初意本也想赶来看你,
但夏星伯既然不肯放我,事实上不可能。我一再思索,又觉你的经历未免太离奇凑巧,便
料想也许果真有什么匪徒要来盗劫这笔巨款,却故意施用一种旧小说上所说的“调虎离山”
计。于是我不动声色,悄悄地通知了汪银林,召集助手,急速戒备起来。等到准备舒齐,
我故意离了公司,专等匪徒们入壳。
“原来我后来留心观察,才知道那公司中还有一个匪徒的内线。他们觉得我即使留在
里面,未免碍事,便想出这种把戏,想把我引诱出去。因为我初见夏星伯的时候,曾向他
说明,今夜我和你约在摘星楼晚餐。不料这个消息被那内线听得了,便设下狡计,企图利
用着你,把我引出去。据他们意料,你若使进了他们的圈套,势必要来找我,我自然也要
一同到清安寺去。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向信余方面安然动手了。
“当时我料到了七八分,便将计就计,效法唐朝来俊臣对付奸臣周兴的‘请君入瓮’
的老把戏,使他们自投罗网。我暗暗地向夏星伯说明,面子上只说清安寺有重要的案子,
我不得不去,暗地里却埋伏得非常周备。我自己也仍在黑暗中指挥。
“十二点钟过后,这班匪徒果真自己送上门来。我略略费了些力,把他们一网打尽,
一共捉住了九个,内中四个人都有火器。我向一个为首姓罗的矮子究问,才知道我的料想
居然十中八九。接着我就赶到清安寺来见你。不料你今天请客未成,险些儿请我吃一粒弹
子。幸亏我早有防备,否则不免要闹大笑话了?”
故事太离奇,可是情节符合,又明明是铁一般的现实。匪徒的狡计真厉害,我一直在
梦中,霍桑这一席话才使我脱离了梦境。我在一阵忸怩之余,想到了我的最后的行动。
我说:“霍桑,这班匪徒真狡猾,谁想得到?刚才我险些儿伤了你,很抱歉。但那时
候我万万想不到是你。”
霍桑答道:“我原不怪你。况且这件事幸亏你把匪帮的狡谋告诉了施桂,我才能及早
准备。你的功劳着实不校否则说不定,竟会失着误事。”他瞧瞧手表。“唉,夜深了。尊
夫人谅来已经等得很心焦……晤,这里已是林荫路了。你先下车,早些安睡罢。明天晚上
摘星楼的晚餐,应当让我来作东。我想餐费夏星伯一定会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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