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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险婚姻
    一、匿名信
    在青年俱乐部的阅报室中,靠近窗口的一面,我和霍桑并肩地坐着,手中各执一张报
纸,静悄悄地不作一声。
    那时正交下午两点钟。阅报室中没有别的人。自然这是大家都忙着办公的时间。只有
干侦探事务的人,有事时忙得要命,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没事的时候却又整日空闲,恰
像失业的人一般。我手中执着一张申报的第三张,眼光只凝注在一段新闻和两张像片上面,
久久不曾移动。平时凡有什么足以教我注意的新闻,总不外是些奇闻怪案之类,可是这一
段新闻却当别论。我心中不但没有惊恐,却觉得甜蜜蜜地满蕴着愉快的情绪。这是什么新
闻呢?别慌,让我来介绍给读者们吧。那新闻道:“包朗先生和高佩芹女士的婚礼——”
“著作家包朗君和他的老友私家侦探霍桑君,历年以来在社会上所留的成绩已是有口皆碑,
介绍原是多余的了。前月里高敬修家里的惊人盗案,也是他们二人所破获,本报早经详载。
现闻包朗君和高敬修的女公子佩芹女士已经订有正式婚约。这一事的成就,就因包君于捕
盗的时候出力独多,并且他单身冒险到盗窟里去,将佩芹女士的珠项圈取回来,充分表现
出他的勇敢。因此,包君和高女士两情相感,便做成了密切的朋友。现在他们的友谊已更
进一步地演化为婚约。这消息各报中传闻已久,最近已经证实。婚期定在本月十九日,礼
堂是市政厅。届时一般与包君交好和平素钦佩他的人,一定有一番热闹哩。”
    我承认这一节新闻,我已读过好几遍。每读一遍,我的心坎中便会产生一种不可名状
的快感。除了这短短的新闻以外,还有那张我心爱的人的照片也足够使我瞧得出神。伊穿
一件淡色素缎的夹袄,玄缎的裙子。伊的素颈上挂一串珍珠项圈,是伊的祖母遗留的东西。
这是伊最心爱的,并且也就是我们俩结合的媒介物。伊的装束虽很朴素,但仍不减伊天然
的抚媚。伊的眸子很灵活,睫毛又浓又长,白皙的肌肤,柔娜的体态;还有那莺啭般的娇
喉和温柔的秉性,都是谁也及不上的。我不是自己夸口,我能和这位高佩芹女士结缡,实
在可算得“艳福不浅”!另外一张照片,就是我自己的。我穿一身藏青哗叽的西装,侧面
立着。可是我单身的照片从不曾留落在外面。这一张像片‘那报馆访员从什么地方得到,
却是一个疑问。
    我把这个疑团问霍桑。霍桑将报上的照片仔细瞧了一瞧,方才答话。
    他说:“这不是你的单身照,是从一张合影上分裂下来的。”
    我道:“不错。我也觉得如此。但这又是我和谁的合影?”
    霍桑沉吟道:“这仿佛是我和你的合影。你总还记得,当我们破获了那震动全上海的
‘五福党’案时,新华通讯社里曾派人来摄取我们两人的合影,刊登在各报上。现在你这
一张照大概就是从那张合影上分割下来的。”
    我点点头,回忆当时我穿的果真是一套藏青哗叽。那照片不但在报纸上刊布,并曾在
一家照相馆的窗橱里面,当做样片陈列过一回。
    霍桑问我道:“你们的请帖已经预备好了没有?”
    我答道:“还没有。我已到华文印刷公司去催过,说明天一定可以印好。”
    “今天是三月十四日,你们的婚期是十九。明天发出请帖,还算不得迟。’”“虽然,
我希望这几天里面不要发生什么岔子才好。”
    霍桑微笑着说:“你不必着急。你不见我近来对于琐屑的案子回绝得不少吗?这一次
是我的好友的吉期。无论如何,我总得向主顾们告几天假。我保证你,在这五天之中,我
决不容外界的事情来阻挠你的佳期。”
    我也笑道:“这固然是你的好意,但事情的发生往往有出人意料外的。那就说不定埃”
我说这话,并不是自己对自己幸灾乐祸,实因我对于我们的婚姻期望太切,患得患失的心
理酿成了这揣揣不安的意念。
    霍桑摇手道:“包朗,你定心些吧,别再疑神疑鬼。一切都有我在,只须你请新娘多
敬我一杯喜酒——”一个俱乐部的职员忽然笑嘻嘻地走进来。霍桑立即住了口,向他点点
头。那人姓李,名叫润苍,本来和我们熟识。他一直走到我们的面前,掏出一封信来给我。
    他说:“包先生,这几天你们有空?真难得。这封信还是昨天晚上有一个人送来的。”
    我谢了一声,将信接过来一瞧,那是一个白色西式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姓名,
另有“专呈”二字,字迹还流利,却很生疏。
    我问道:“李先生,谁送来的?你可认识?”
    那职员摇摇头。“不,是个穿短衣的,年纪还轻,像是什么工人。”
    我点点头,随手将信封撕开,抽出信笺来,也同样是钢笔字,只有短短的两行。我默
默地看了一遍,不由不大吃一惊。那时我不便声张,等到那姓李的职员走出去以后,我才
轻轻向霍桑说话。
    “霍桑,不好了!你满意什么事都不干,实际上却不容你如此!我的过虑竟不幸成了
事实;”“什么事?天大的奇案,我们都一概回绝了好了。”
    “你瞧这信。你能够回绝吗?”我将信授给他。
    霍桑缓缓地将信纸展开来,念道:“包朗,你居然想结婚了吗?嘿!你历年来作了这
许多孽,这才是你清偿的日子到了!你准备好吧!”
    霍桑念完了,将信封信笺翻阅了一下,你的目光又凝注到地板上去。接着他缓缓地仰
起头来,向我微笑着。
    “包朗,你也值得担心?”
    “你的意见怎么样?”
    “这是一封最起码的恫吓信!何必大惊小怪?”
    “你以为只是恫吓,并没有从中捣乱的意思吗?”
    “据我想,要是真有什么人蓄意捣乱,那尽可以暗中行事,何必预先发一张通告书?”
    “这难说。你不记得‘猫儿眼’中的‘江南燕’吗?他要和我们斗智,不是也预先通
告我们的吗?”
    “虽然,这不能一概而论。这封信上并没有具名。如果像你所说的有人明日张胆地要
来害你,怎么又这样子畏首畏尾?”、我略一寻思,又问:“你想这恫吓的人是谁?有没
有头绪?”
    霍桑把信笺折拢了,沉吟地说:“这却难说。和我们作对的人不止一个,凭空猜想,
有什么意思?”
    我低头不答,心中还竭力椎想那个人到底是谁。
    霍桑又含笑说:“包朗,别把这种事放在心上吧!我料那发信人是个不中用的坏家伙。
他也许在某一件事上受过你我的惩戒,怀恨在心,可是他缺乏胆力,不敢直接报复。现在
他听得了你要结婚,便设下这个空城计,要使你的精神上感受不安,聊以泄忿。这真像一
个低能的孩子,体力上斗不过人家,就拿块墙泥,在胜利者的门上写上“某某吃屎一百
担”,出出气。这是一种卑怯心理的表现,没有什么意思。不过如果你这样子忐忑不定,
那就恰正中了他的计。……包朗,回去吧。你要是不听我的话,那末,这五天工夫,夜长
梦多,尽够你受用哩!”
    二、废园中的疑迹
    霍桑的譬解和劝慰果然使我安心得多。不料事变的发生竟然再接再厉!我们回到寓所
的时候,第一个信息,又使我心底里蕴伏的恐怖一刹那重新活动起来。据施桂说,在一刻
钟前,我的心爱的佩芹曾经打电话来叫我,说有要事面谈。什么要事呢?我们结婚时的一
切仪式和手续,彼此早已谈定。难道伊此刻另外又发生了什么问题?
    霍桑又给我譬解道:“你姑且去一趟,管教你没有什么事的。我在这里等你吧。”
    我答应了,慌忙走出寓所,跨上一部黄包车,叫他赶紧往南通路去。这时候霍桑给我
的安慰,已完全失却了效力,我的心房中仍不住地跳荡。因为刚才那一封无名恫吓信。合
了这意外的电话,未免太凑巧。我虽然竭力镇定,实际上我的神经偏偏不服从命令。
    车子到达南通路转角,那面东的一所洋房就是沪江大学教授高敬修的住宅;我的未婚
妻的闺房也就在向马路的二层楼上。我进了大门,遵着那条黑白相间的卵石砌成的小径,
绕过花圃,预备径自去见佩芹,问一个明白,以便解释我心中的惊疑。谁知我走了几步,
还没到正屋的阶前,忽听得后面有脚步声音。我回头一瞧,大眼黑发的看门的木林,正三
脚两步地追赶上来。我是在这屋子里出进惯的,平时用不着他通报。这时我不禁停住了脚
步等他。
    木林走近来,问道:“包先生,你可是来瞧小姐?”
    我道:“是的。伊打电话叫我来的。”
    木林张大了眼睛,呆木木地向我打量了一下。我见了他这副状态,微微有些发怒。
    他忽说:“小姐出去了。”
    我呆了一呆。木林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天真还没有消逝,大概不会说谎。但佩芹刚才
既然打电话叫我,怎么竟出去了呢?
    我道:“真的?伊往哪里去的?”
    木林摇头道:“我不知道。小姐没有说明。”
    “伊没有关照你我要到这里来吗?”
    “没有。”
    奇怪。伊既然用电话招我,又不留一言,竟自顾自出去。什么缘故呢?莫非施桂听错
了,打电话的不是佩芹?
    我又问木林道:“你可知道小姐没有出去之前可曾打过电话?”
    木林又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在门房里,小姐打过电话没有,我是听不见的。”
    “那末你小姐什么时候出去的?”
    “约摸有一刻多钟了。伊吃过饭后,出去买了许多东西回来,耽搁没有多少时候,又
匆匆出去。”
    “伊出去时很仓促吗?”我有些惊异。
    木林道:“是。小姐出去买东西时有人送一封信来,伊回来时我就将信交给伊。大约
过了二十分钟,伊走出来问我,门口有没有黄包车。我看见伊的神气非常慌张。”
    我不免有些着急,又问:“伊接过一封信?”
    “是的,一个年轻的男人送来的。”
    “你认识这个人?”
    “不。他丢了信就走,也没有说话。”
    我开始着急。“伊就在门口坐车子出去的?”
    木林点点头。
    我记得进门的时候,转角上有两三部黄包车停着,不如向车夫们问一问,或者可以知
道佩芹的去向。我慌忙退出大门,木林也跟在后面。我向一个车夫询问,据说在一刻钟前,
果然看见一个女的从洋房中出来,吩咐车夫往味莼园去。我私诧佩芹为什么往味莼园去?
可是有什么人和伊约会?我不再犹豫,回身向木林点一点头,一脚跨上一辆黄包车,赶紧
往味莼园去。
    昏暗的天空忽然下几点细雨。我把车篷下着,心中满怀着惊疑。味莼园本是上海的一
个私人园林,也开放做公众的游憩之所。若干年前,每逢春秋佳日,士女如云,也曾盛极
一时。但近几年中,因着新兴的游戏场的发达,味莼园便归于落伍。在平时这园中已绝少
游人们的踪迹,何况当这阴寒的天气,既不宜于出游,佩芹又忙着筹备嫁事,怎么会一个
人往那废园里去玩?那末,有什么人约伊去的?这约伊的人是谁?可就是先前写恫吓信给
我的人?还是——我不能再想下去了!好在南通路离味茹园不很远。一会已到了园门。我
下了车子,园门前不见一人,也没有停着的车子。我向园内一望,看见园中大槐树底下,
有两三个小孩子在那里绕圈子玩着。我走上前去,见是两三个邻近的乡下孩子。我含笑向
一个较大的男孩子说话。
    我道:“天下雨哩。你们还不想回去吗?”
    那孩子睁眼答道:“我们要玩哩。这样的小雨不打紧。”
    我又道:“你们不是玩了好久了吗?刚才可曾见什么人进来?”
    另一个较小的女孩子抢着答道:“见过的。有一个女子来过,往安悄第背后去的。”
伊伸出小手指一指。
    我又问:“你可曾看见伊出去?”
    女孩道:“还没有呢。你自己去瞧吧。”伊说完拉着同伴们的手走开去了。
    我急于要找佩芹,便不再耽搁,三脚两步地走向安悄第去。这时安悄第的前门已经关
锁,墙壁窗户也都剥落朽蚀。回想当年宴宴集会之时,管弦嗷嘈裙展纷错的盛况,真不胜
今昔之感’。这时候我当然没心思凭吊,一口气绕到了安悄第背后的露台。何曾有什么人?
我又向四面兜了一个圈子,依然是毫无踪迹。我重新回到露台下面,站住了发呆。
    佩芹往哪里去了呢?据木林说,伊曾接到一封信,分明有人约伊到这里来的,更将车
夫和孩子的话作证,伊果然也曾践约。但这约会人到底是哪一个?怎么鬼鬼祟祟,一霎眼
便已不见?难道伊有什么秘密——唉;这断乎不是事实。假使伊有什么秘密约会,当然不
会再打电话叫我。可见伊到这里来,一定是受了我的仇人的诱骗。可是伊也太卤莽了。伊
既然打电话叫我,怎么竟不能少待一会儿,却一个人到这里来,落进我的仇敌的奸计?就
时间论,前后相距没有多少工夫,佩芹即使受愚,还不会有什么危险。但安悄第和别屋的
窗门既然都已紧闭,露台上又没有——这时候我的眼珠凭着脑球的指挥,转到露台上去。
露台上有几个石蹬,蹬旁有两张白色的纸片,远望去还很新鲜,显见遗留在那里不久。我
急急走过去,将纸拾起来一瞧,芬香扑鼻,原来是女子装饰用的粉纸。那天是北风,因着
屋子的掩蔽,纸上不曾着雨。纸的一端,有一个箭贯心的压印,这就是最名贵的柯劈特牌
粉纸。我的眼光同时又接触另一种东西。在那粉纸的旁边,还有一个很长的烟尾。我拾起
来瞧时,是茄力克牌,并且很新鲜,不消说丢落的时间也同样不久。
    唉!说也惭愧,那时我禁不住生出一个大疑点来。两星期前,我曾买过一打柯劈特牌
粉纸送给佩芹。这两张纸可就是伊遗留在这里的?还有那个烟尾又是谁遗留的?佩芹是不
吸烟的,当然另有一人。那人可也是女子?或者竟是一个所谓时髦男子?如果这样,这男
子又是个什么样人?佩芹一接待怎么立刻就赶来会他?这真是太不可思议!我越想越觉可
疑,竟假定佩芹来此实在是出于秘密的。打电话的本不是伊,只因施桂听错了,会逢其适,
无意中就被我撞破机密。然而回转来一想,我又自觉得神经过敏。佩芹是个温柔端娴的女
子,我们的婚约又是出于伊的自愿,断不致于另有什么秘密的情人。不,我决不可武断地
诬衅伊的人格!我的推想的结论,料定佩芹必是受了匪人的诱惑或强迫,方才到这里来。
这时谅必伊已经从后门出园叮因为这里的空屋门窗完全关闭着。如果宵小们用强力将佩芹
拘禁,多少总不免留些迹象的,事实上却完全没有。我想到这里,便急步向后门奔去。
    那后门的篱笆果然已被人撬开了。我走出去一瞧,没有人影;又向地上细瞧,要想发
见什么足印,以便证明佩芹究竟曾否从后门出去。不料足印不见,却发见几个明显的马蹄
印子,似乎有马车在后门外停过。距离后门不远,有几家旧式的小屋。我就走过去问一个
白发近视的老婆子,可曾看见有马车在园后门口停过。
    老妇答道:“不错,有一辆马车在门口停了好久。我们正在诧异呢。”
    我忙道:“你可曾瞧见坐车的是什么样人?”
    老妇道:“我看见的,好像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少年女人。他们向西去的。”
    事情有些眉目了,而且和我的推想居然吻合。我恨不得有一辆汽车,立刻向西追去。
我抬头一望,看见远远地有一辆空黄包车,就不禁高声呼叫。
    “黄包车!瓢担 ?

    这时候我忽闻有人在背后叫我。
    “包朗,快下大雨了。你打算往哪里去!”
    三、恶消息
    这意外的呼叫声音很熟悉,我一听便辨得出是老友霍桑。他怎么也会赶来?我回头瞧
时,霍桑已奔到我面前。
    他说:“你准备干什么?我等你好久不见回来,不免心焦,赶到高家,木林告诉我,
你是到味莼园来的,才知道你的踪迹。……你为什么这样子慌慌张张?”
    我低声道:“霍桑,大事坏了?”
    霍桑也有些诧异。“晤,坏什么事?”
    我就将经历的情形约略说了一遍。霍桑初听时还很注意,后来却越听越淡漠起来;等
我说完,他反而笑嘻嘻地向我瞧着。他是幸灾乐祸?当然不会。那末他是想用镇静的态度
来安慰我?
    他说:“包朗,你可是以为你的未婚夫人,因着受人诱骗,已落到了你的仇人的手中
去?”
    我反问道:“是埃你难道想佩芹的失踪不是被骗,内中另有什么别倩?”
    他笑一笑。“包朗,别再胡思乱想吧!你的未婚夫人正好端端在伊家里呢。”
    我瞧瞧他的神色,分明不是戏言,忙问道:“当真?你怎么会知道?”
    “我看见伊的。当我问了木林,从高家乘车到这里来的时候,车子到成都路转角,看
见伊也乘着黄包车转弯过来。伊一定是回家去的。”
    “你没有瞧错?”
    “你别多疑心了。只要到伊家里去一趟,我的话立刻可以证明。”
    我沉吟地说:“那末伊大概果真从后门出来,所以我没有撞见。……霍桑,你想伊到
这里来,究竟和谁约会?”
    霍桑挥挥手。“别再疑神疑鬼了!黄包车来了,快坐了往高家去,我在寓里等你。”
    我不便再说,只得坐上车子往南通路去。如果霍桑没有瞧错,我刚才的推想只算吃了
一次虚惊。但伊是明明到过味茹园的。伊为着什么事来?来去虽如此仓促,露台上却还留
了两张粉纸,更教人不能索解。我一路推想,越想越觉难忍,等到车近高家门前,我的疑
焰变成了怒火。
    我在门房里找到了木林,便问道:“小姐不是回来了吗?”
    木林呆了一呆,忽张目摇头道:“没有埃”我大吃一惊,愣住了不知所措。
    他又说:“你的朋友霍先生来过的。他向我问过几句。他是特地来寻你的。”
    我道:“我知道。但霍先生去了以后,你家小姐不曾回家过吗?”
    “没有。伊不曾回来。”
    “也许伊进来时你不在门上。”
    “不,你走后,我一直在门房里。你不相信,可进去问太大。”
    这又出我所料。事情真有些蹊跷。现在我进去见佩芹的母亲,应得怎样措词?
    我又问道:“你家老主人可曾回来?”
    木林道:“还没有。他要四点过后才回。此刻只有太太一个人在里面。”
    我实在有些慌,不知道怎样告诉佩芹的母亲,不如先回去和霍桑商酌一下,再打算进
行的步骤。
    我向木林道:“我现在有事,不进去见你家太太了。但你一看见小姐回来,请伊立刻
打一个电话给我。”
    我的车子到爱文路七十七号时,已近四点钟。霍桑刚才回寓。我走到办公室里面,霍
桑回转头来,带着诧异的声浪发问。
    “怎么样?你——”他已瞧见我的神色,立即将口中衔着的纸烟取下,定睛注视在我
的脸上。“包朗,可是有什么变端?”
    “佩芹没有回家啊:”
    霍桑的脸色也有些惊异。“真的?难道我竟会瞧错?”
    我道:“也许你见伊以后,伊另往别处去了。”
    霍桑摇摇头。“我遇见伊的所在,就在成都路转角。我明明看见伊的车子向东往南通
路进行。伊何致于过门不入?”
    “那末你的眼光难道也会有失错的事?”
    霍桑的脸上忽然显出一种忸怩不安的神色,那是难得瞧见的。他定了目光沉吟了一下。
    他说:“我自信似乎不至于此。但我遇见伊的时候,彼此的车篷都下着,并且在转弯
角上,两车相接,只有一瞥的工夫。”
    我道:“既然如此,我们姑且假定你没有看见伊。那末你想伊到底往哪里去了?”
    霍桑不答。他立起身来,一手执着纸烟,一手插在藏青哗叭的裤袋里面,低着头在室
中往来踱着。他的态度也显然改变了,似乎他也承认这件事出乎他的意料之外,果真不能
够轻视。
    一会他立定了,说:“包朗,照现在的情形看,我们对于方才你接到的那封恫吓信,
似乎不能够完全不加理会。假使你的未婚夫人果真失踪,那一定是由于我们的敌党作祟。”
    我惶然道:“唉,你现在也以为那信不是虚声恫吓吗?但佩芹如果已经落了放手,那
是十二分危险的。我们应当赶紧设法将伊救出来才好埃”霍桑只点了点头,又不回答。他
的眉毛蹙紧了,脸色也很严冷,显示这回事的确严重。事变既然来得突冗,作难的人是谁
又一些没有头绪,我们怎样着手呀?
    一会,霍桑仍镇静地说:“包朗,你姑且忍耐一下。你的未婚夫人是否果真失踪,此
刻还不能说定。少停伊会自己回去,也未可知。”
    我道:“我但愿如此。但万一伊到底不回,你可有追踪的方法?”
    “这样,我们姑且假定伊是被匪人诱去的。伊接过一封信,那一定就是他们的诱饵。
因此,我们可以知道他们用的是软功,也许不致有强暴行为。”
    “我以为先柔后强,也未始不可能。味莼园里此刻已空废没有人了。”
    “虽然,这班奸徒不会像是江南燕一流人物。他们即使和我们作对,但对于我们的虚
声也不至于完全没有顾忌。所以我料他们断不敢公然用暴力相迫,只是利用什么狡猾秘谋,
暗中破坏你的婚姻。万一失败,他们也不致负直接的责任。—但瞧方才那封信既然没有具
名,又不敢直接送到我们寓里来,便可见他们胆小如鼠了。”
    “不错,我记得那园门外的老妇说,伊看见的像是一男一女,坐了马车向西去的,实
际上果然不曾用什么强暴。但你想这女子可就是佩芹?”
    “这问题我此刻不能回答。不过那老妇的口气不定,未必真是一男一女,当然更不能
就假定是高小姐。再停一会,假使伊真个不归,我们先到警署去看看汪银林探长,再打算
进行的方法。”
    霍桑的语气显然也像我一样。他也完全没有把握埃我不由不着急起来。
    我道:“这样看来,这回事例真棘手!你想这作弄我的到底是什么样人?”
    霍桑皱眉道:“这也是一个难题。你想我们经历的案子不下数十百件,有好感的人固
然很多,但同时狡黔不肖的人们,直接间接,因着失败破露而衔怨我们的也不在少数。现
在那一封无名信上并无邮印之类,笔迹既不熟悉,也不像矫饰,凭空猜想,哪里想得出?”
    话原是近情理的。霍桑的智慧虽然过人,但他不是神话小说中的人物,究竟没有超自
然的神秘技能,会得“掐指一算”;这件事既然像晴空霹雷般地突如其来,他毫无凭借,
当然也猜想不出。
    霍桑继续说:“那主动的敌人虽不知道是谁,但我料内中还有一个被动的居间人。那
人也许是和你未婚妻相识的。但瞧伊一接信以后,立即就去践约,就是一个明证。”
    我的心房中突的一跳,答道:“我也有这样的推想。那人不但和伊相识,似乎从前彼
此还很知己,否则伊一得他的信,决不致冒昧地就赶去。”
    霍桑道:“我还想那人诱骗的话一定非常急切,高小姐信以为真,所以等不及和你相
见,就一个人匆匆去了。”
    “你以为伊仓促赴约,并不是故意秘密,只为着相信了那匪人的谎话?”
    “大概是的。”
    “你想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谎话?”
    “也许假托有什么生死或安危关系的急难,求伊去援助。伊一时间不暇深思,就赶去
会面。”
    “这样说,伊起先打电话叫我,不是多此一举吗?”
    “伊起初也许想把这事和你商量一下,后来等得不耐,时间仓促,就变计独个儿去。”
    “这理由未免牵强。伊即使等不及和我商量,也应当说明伊的去处,为什么竟不留一
句话,教我扑一个空?”
    霍桑沉吟了一下,答道:“那末,你以为伊仓促赴约,是故意不教你知道?”
    我直截应道:“是,因为有种种疑迹——像粉纸和烟尾——都使我不能不发生这样的
猜想。我料那居间诱引的人,必曾和佩芹有过交谊;他写信约伊,又一定假造什么使伊不
得不顾忌的故事,伊才不能让我知道。”
    “但伊既然要秘密约会,起先为什么又打电话叫你?这里面不是同样有些矛盾吗?”
    “电话大概不是佩芹打的。另有什么别的女子,施桂听错了。”
    霍桑道:“既然如此,何不就叫施桂进来问问?这是一个大关键,若使能够明白,很
有益处。”
    我起身叫施挂进来。我把电话的事问他,他却坚决地作答。
    施桂说:“不,我决不会弄错。因为高小姐第一句就问包先生是否在家。我回答不在,
回问伊是谁。伊答道:‘我是高佩芹。你等包先生一回来,请他立刻到我家里来。我有要
紧事和他商量。’这样清清楚楚的话,难道我会听错?”
    我的推想虽然被他打破了,但听他的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毫疑惑,却也不便再问,
只得点点头叫他出去。我瞧瞧时计,已是四点三十分。雨点果然更大,天色也越发昏暗,
三春气候竟有着阴沉沉的秋意。我满肚皮怀着疑骇,思绪全涌,好似脑海中起了层层相叠
的旋涡,真是说不出的难过。
    霍桑又向我说:“包朗,这里面虽然疑障重重,一时不容易分解,但着手的线路也不
一定完全绝望。你用不着这样子焦急。”
    我的精神提振起来,忙问道:“喂,你有办法?”
    霍桑想了一想说:“我看最简捷的线路,我们只须查明那诱惑的居间人。这个人一定
是和高小姐相识的。从这一条线索上着手侦查,我想也不至于十二分艰难。”
    我点头赞成道:“对,这意见和我相同。但等到什么时候,你才打算动手?”
    霍桑整一整衣襟,答道:“是,我们坐等消息,当然不是上策,不如就——”铃铃铃!
缁傲逑炝恕J┕鸾幢ǜ妫缁笆歉呒掖蚶吹摹?

    我急急奔进电话室去,握着听筒问道,“唉,你是佩芹?”
    电话中答道:“不,我是敬修。”
    晤,是伊的父亲。我真是太鲁莽了!
    敬修继续说:“你是包先生?……佩芹不知往哪里去了,至今还不回来,我很着急。
能不能请你同霍先生来一趟?我等你们来谈话。”
    我应了一声,回到办事室中,把消息告诉了霍桑。霍桑向我呆瞧了一会,脸上蒙上了
一重暗影。
    “晤,消息真不大好。但无论如何,你得保住你的镇静。不然不但不能成事,反而会
坏事。”
    话是有意思的,但我因着佩芹已陷落敌人之手,生死安危都不可知,我的心头鹿撞,
实在不能够自持。平时我自信也有几分定力,“可是说也好笑,事情的利害,一关系我的
本身,我的定力竟就像秋天树头上的风中残叶!
    霍桑又说:“包朗,我知道你这时方寸已乱,决不能干什么事。你不如在这里静坐一
会,等我去和高敬修接洽以后,再作计议。”
    我道:“你一个人去?”
    霍桑道:“是。你一同去也徒然。至多一个钟头,一定有信息给你。”他上楼取了雨
衣,就匆匆出去。
    我只得强制地静待。在独处无伴的情况中,思前想后,更加觉得难受。佩芹是一个娇
弱的女子,无论经不起强暴的惊怖,即使虚言恫吓,或将伊软禁起来,伊也必忍受不祝伊
的处境怎么样了呀?我仿佛看见我爱人的倩影涌现在我面前,婉转哀啼地在向我乞援。我
的周身的热血像在沸腾,奋拳击桌,恨不得立刻将那诱骗伊的万恶的匪徒杀一个干净!
    五点钟时,电铃又响了,是霍桑的回音。
    他说:“包朗,你定心些吧。事情我已有几分把握,现在我要着手进行了。”
    我忙问道:“可要我一同来?”霍桑道:“不必。你的精神上受了这样的刺激,干不
得事,还是安静些等我的消息。今夜里我也许不回来,你也用不着担忧。‘总而言之,我
回来时一定有好消息给你。”
    四、小纸包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相信霍桑所说的他已有几分把握。当然是实话,决不会借此安
慰我的。他既然整备着手侦探,一定已得到了什么可靠的线索。我只索凭他去干,不必再
胡思乱想,自寻烦恼。吃过了夜饭,不耐坐待,我就往青年俱乐部里去消遣一会。临行时
我叮嘱施挂,如果有什么信息,马上打电话给我。
    那晚上阴暗异常,雨却仍丝丝不绝,俱乐部中的部员也因而减少了许多。我刚走进栾
棋室去,忽见那干事李润苍又含笑走过来招呼。
    他说:“包先生,又有一封信,还是上灯时候来的。”
    我接过信一瞧,心头又微微一震。原来那信面上的钢笔字迹和日间接得的一封信相同,
不消说又是那匪人寄给我的”我问道:“还是那个送信人?”
    李润苍答道:“不,这一次我没有看见他。信是留在收发处的柜台上的。”
    当时我不露声色,谢了一声,就走进图书室去。图书室里面空虚没人,我就悄悄地将
信拆阅。
    那信道:
    “包朗先生:此番你总可以得一个教训了吧!我劝你从今以后,还不如偃旗息鼓,专
心一致地干你的笔杆生涯,别再跟你的老伴鬼混了!要是你接受这个忠告,那你还有成婚
的希望。不然,无论这一次事成画饼,你一辈子也许娶不成功妻子呢!哈哈!”
    真可恶!这个坏蛋既然将佩芹诱骗藏匿了,还敢作书戏弄我,真使人忍无可忍:不过
这两封信都是差专人投送,又都是从俱乐部转寄,不敢直接送到我们寓里,也可以想见这
个人的胆力。大概果真不出霍桑所料,他是一个有智没胆的人,不敢明枪交战,只会虚张
声势地暗箭害人。’我也不值得过分重视。现在霍桑既已着手侦缉,这家伙迟早要落在我
们的手里。到那时我少不得要给他尝些滋味,泄泄我此刻的怒气。可是我一想到我的意中
人的安危未卜,方寸中总不能安宁。我重新回进栾棋室去,几个朋友看见了我侣侣不乐的
状态,都向我说笑。
    一个人说:“包朗兄,你筹备婚事,忙得太辛苦哩!”
    又一个说:“对,瘦很多哩!我看你不但忙碌,还有些心不定呢。不是新夫人有什么
条件,你有些儿吃不消?”
    接着是一阵哗笑。我也利用着笑声来掩饰,随即把别的说话岔开。我的心事可以说出
来吗?唉:一个侍役走进来叫我,说有电话。我抢步走出。不会是施桂打来的。莫非霍桑
已回来了?或是有什么好消息?
    我握着电话筒一听,打电话的果真是施桂。
    我问道:“有什么信息吗?”
    施桂答道:“是,有个好消息在这里。你快些回来。”
    我觉得心口别别地乱跳,呼吸也急促了,但我按捺着再问。
    我忙应道:“好,好,我就来。但这是什么消息?你先给我说一声。”
    施桂答道:“我即刻收到一封快信,是高佩芹小姐寄来的。”
    我这时恨不能化身做电流,从那电话线上传送回去,以便立即可以看见我的爱人的信。
我不敢虚费一秒钟工夫,匆匆离了俱乐部,跳上一辆车子回寓。
    唉!佩芹有信来了!这可见得伊此刻不但没有危险,却还有一部分的自由,否则伊决
不能够写信给我。但这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可是困厄中的求救?如果如此,霍桑虽然不在,
我也当尽我的一切可能的力,无论虎穴龙潭,我也准备冒一冒险,亲自去将伊救引出来。
不过这信会不会出于别人的假冒?或是佩芹是被匪徒强迫而写的,它只是一种诱饵,目的
要使我一同入圈。那我又怎么样对付呢?
    我想起霍桑曾说要去看汪银林探长。如果那封信真有可疑,我为妥慎计,也只能去请
教汪银林了。
    一阵阵雨点从车篷口里飞扑我的脸上。我默默地自问自答,竟似没有感觉。好容易车
子到了爱文路七十七号寓前,我付了车钱,大踏步走到里面。施桂立刻将一个小纸包给我。
我的双手接到那纸包时,我又感觉到周身的血运陡然间流动加速。
    这不是一封寻常的信,是一个小小的纸包,外面是牛皮纸,似乎里面还附着什么东西。
我一眼瞧在纸包面上,便见左面一行,写明南通路九号高佩芹寄字样;那娟秀的毛笔字,
一望而知是我心上人的手笔。伊的书法我看熟了。每次信来,写我的姓“包”字的最后一
钩,总喜欢写得很长。这一个“包”字依旧如此,不过笔画间略略有些屈曲。大概伊写的
时候,芳心中也不免惊恐不安吧。第一个信念,我确信这字迹决不是别人假冒的。我将纸
包仔细捏捏,内中有一种坚硬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拆开了包封,里面却裹着许多报纸。
我一层层地打开来,希望发现一张信笺。老实说,那时候我的手指都颤动而木强了!我将
报纸展开到最后一层,陡觉有一股冷气从我脊梁上直泻下去!
    为什么呢?我手指的触觉已报告我纸头里的东西是一只戒指。等到我将最后的一层纸
撕了开来,果真是一只白金镶钻石的戒指。我呆木了,几乎让戒指落在地上。
    这就是我赠给佩芹的订婚戒指啊:
    当三星期前,我们在半袱园里的柳荫底下,我亲手将这指环套在伊的纤指上的。现在
伊怎么将这东西寄还我?
    论理,这一只戒指既经退还,分明是悔婚的表示。难道佩芹竟和我决绝悔婚?那决不
会吧?然而退还戒指,又不是儿戏的事。到底有什么用意呢?纸包中除了戒指以外,并不
见有一张信笺。我又将一张张包裹的新闻纸仔细察验,恐防有什么暗藏的秘密信,但搜寻
的结果连字迹都寻不到一个!
    佩芹果真是悔婚吗?那也应该说明原委。现在单单将戒指退还,显见伊一定是受了匪
人的强迫,并不是伊的本意。瞧那封面上屈曲的字迹,就可想见当时伊必定受了某种威胁,
心有所怖,手指也禁不住颤动。照这样看,伊现在的处境一定在匪人的掌握之中,无论伊
的自由完全丧失,也许还有意外的危险。那末我岂能再袖手坐待?霍桑此刻虽已在那里进
行,但不知他进行的路途是否可靠。我又不知道他的踪迹,否则和他通一个消息,联手办
事,自然比较地容易成功。无论如何,我总得整刷精神,尽我应尽的本分。
    我将纸包的封皮仔细瞧察,那是第十一分局发出的,打印的时间是四点钟,可知道指
环付邮局的时候,在四点钟以前。那时大概就是我和木林第二次问话的当儿。现在我从哪
一个方向进行呢?若到邮局里去查问,当然无益。还不如往高家去走一趟,一则探探高家
人的口气,二则也许可以知道霍桑的踪迹,以便我追踪上去。
    五、无聊的慰藉
    我到得高家门前,不觉又踌躇起来。我见了敬修,怎么样开口?退回定婚指环的事,
可能和他说明?我决意随机应变,先听听他们的口气再说。我走进门房,木林仿佛怔了一
怔,面上也似乎露着冷淡的神色。我不禁暗暗诧异,但仍镇静地发问。
    “你家老主人在里面吗?我要见他。”
    木林缓缓地摇了摇头。“老爷出去了。”
    他的语气很冷,努着嘴唇,神色上似乎不愿意我进去。我不禁有些着恼。
    “那末你去通报太太。我有事要见伊。”
    木林没法,只得低倒了头,悻悻地走进去。我跟在后面,到客堂中稍待。木林为什么
有这种态度?莫非悔婚的事果真是佩芹的本意,并且伊的父母也已同意,木林闻得了这个
消息,才把这副面孔对待我?然而事情似乎不会如此严重。我未免神经过敏吧?不一会木
林回出来了,说佩芹的母亲请我进去。我才知刚才的料想果然错误,否则伊也许要拒绝我
了。
    我走进想坐室时,看见高老太紧皱着双眉,满面忧色,一见我便不住地叹气。
    伊说:“这件事实在是出乎意外的。佩芹素性温柔,心肠又软,一听得人家的惨苦忧
痛,便会感动。这一次伊竟听信了什么匪人的话,落进了他们的圈套,害得一家人都惶惶
不安。我真不知道有什么结果!”
    我忙应道:“伯母,别焦急。我的朋友霍桑方才打电话告诉我。他已有把握。大概令
爱不久就会安然回来。”
    高老太大道:“霍先生原是这样说过的。不过拙夫究竟。放心不下,夜饭都没有吃。
此刻又冒着雨出去寻了。”
    “他往哪里去寻呢?”
    “他说他是往佩芹的叔叔家里去的。”
    “他怎么往亲戚家里去寻?令爱不是被匪徒诱去的吗?”
    “我们起先也这样想。但霍先生另有一个设想,料佩芹也许往亲戚家去。因为三点过
后,他在南通路和成都路转角嘴上瞧见伊的。所以他——”“那是他瞧错的。令爱并没有
回来。”
    “不。那时候佩芹确曾回来过一次,不过当时我没有知道。”
    我诧异道:“什么?伊在三点过后当真回来过的?伯母怎样知道的?”
    高老太道:“看门的木林瞧见的。”
    “喔?他瞧见的?但我在四点光景问过他,他说小姐没有回来。他竟敢打谎话骗人?”
    “是,他不但骗你”也骗过拙夫。据他说,佩芹临走的时候叮嘱他不要声张,所以当
拙夫回来问他,他也回答不知道。直到晚餐时分,霍先生来了,我们又接得了佩芹的回信。
霍先生重新叫木林进来究问,他才说出真话。”
    我才明白方才他那种尴尬状态,原因就为着说谎的缘故,有些内馁。但当时我竟相信
他天真无邪,被他瞒过,实在出乎所料。
    我接续道:“伯母不是说令爱出外以后,来过一封信吗?”
    高老太点头道:“是,可是信中只寥寥几句,说要出去暂避几天,叫我们不要着急,
理由却并没说明。这举动既然是突然发生,又不说明缘由,我们又那里能够安心?”
    我听了这话,把我从前的设想印证一下,觉得有许多已不成事实。据现在的情势而论,
似乎伊从味莼园出来以后,回来过一次,重新又出去的。这可见伊的行动出于自愿,和我
所料的由于被匪人强迫的设想相反。倩势似乎缓和了一些,但伊此刻在什么地方?是不是
和我设想中的匪人在一块儿?假使如此,当然也是出于伊的自愿。再进一步推想,那寄回
戒指的举动也是伊自动的吗?
    我想到这里,浑身不禁发冷,真像疟疾发作时的景况一般。因为我的推想万一不幸而
中,我的前途真像漫漫长夜,一些光明也没有了!
    这时我当着高老太的面只能竭力忍持,不愿把戒指退回的事实说出来。一会,我又敛
神拾头。
    我问道:“伯母,当令爱在三点过后回来的时候,伯母可曾见过伊?”
    高老太道:“没有。我只知道伊在一点钟模样往永安公司去买东西;到了两点一刻回
来,我见过伊一面。后来伊什么时候再出去,回来后又重新出外,我都没有知道。”
    “我听木林说,令爱购物回来时,曾经接过一封信。这话也实在吗?”
    “霍先生也问过他。他说实在接到过一封信,还说那信形式很大,是一个人专诚送来
的。谅来不致于再说谎。”
    “那末这一封信,伯母自己没有瞧见?”
    “没有。但伊购物回来后,我听见伊打过电话。”
    “晤,这大概是打给我的。”
    “我听见电铃响过两次,好像伊打过两次电话。”
    我暗想这两次电话中的一次,一定就是施桂接到的那一次。但还有一次,伊又打给谁
呢?况且伊起先既打算和我商量,接着为什么又悄悄出去?后来又为什么退还戒指?这里
面究竟有怎么样的秘密,我绞尽脑筋也推想不出!
    我正想告辞退出,忽然佩芹的父亲敬修回来了。我只能略停一停,和他应酬几句。他
告诉我他刚从他弟弟敬德那里回来,佩芹没有去过。他知道霍桑也曾到敬德家去打听过了,
但此刻他又往哪里去侦查,他不知道。
    末后,他对我说:“包先生,你放心,小女一时执迷,才有这举动。但伊的操守素严,
决不致有什么意外。现在霍桑先生既然在尽力探问,不久一定可以有平安消息的。”
    我鞠躬答应了几句,随即辞别出来。
    那时候我满腹心事,可是不能够向他们诉说。他们虽竭力安慰我,终于没有效果。他
们以为佩芹决不会有什么危险,这一着我是相信的。但他们怎知道佩芹的身体上虽没有遇
险,伊的意志上也许已经发生了变动,足以做我的致命伤呢?因为照现在的情势看,佩芹
将戒指寄还给我,分明是伊自己作主的。伊为什么要退戒指?我自问没有亏待伊的地方,
伊突然悔婚,论情论理都太觉突兀。那末也许寄还戒指虽是伊自动,到底还不是伊的自愿。
大概伊从前曾和什么男子有过交谊,那交谊非常密切,已到了论婚的地步。我和佩芹缔交
不久,所以没有知道。这一次我和伊订婚的消息被那人闻知,因此突然要求伊毁去我的婚
约,以便和那人重续前好。那人对于佩芹或者还有什么挟持的事物,佩芹不能抵抗,就只
能听命了。除此以外,还有一种设想。或是佩芹对于那人起先也曾倾心相爱过,后来因事
离异。这一次那人一听得佩芹另外和人订婚的消息,便来向佩芹悔过认罪。佩芹旧爱重炽,
便舍我而就彼。这样,伊所以退还戒指,不但是自动,并且也是出于自愿哩。
    这两种假定的设想,就是我当时反复推想的结果。我私付第一种情形,佩芹只被一种
恶势力所困,我们不难用全力打破,十九日的婚期还不致摇动。若是第二种情形,差不多
就是我死刑的宣告书,再也没法可想了!那末佩芹的出走到底是由于第一种被胁?还是出
于第二种自动?我又想到在安俏第背后发见的粉纸,似乎和那人相见时非常亲呢。这一个
回想真使我不寒而栗!
    六、难堪的谈判
    那天晚上,我等候霍桑的消息,直到天明始终没有合眼。这半夜中我精神上所受的种
种悬虑,惶惑,忧惧,读者们也可以想象而得。到了八点一刻,好信息果然来了。
    霍桑寄给我一个电报。
    那电道:
    “事已得手。见电快来。嘉兴嘉禾旅馆霍。”
    唉,霍桑果然是忠于朋友的!这一夜工夫,他竟赶到厂嘉兴去。现在他既然说已经得
手,我哪里还敢怠慢。我取出火车表来一看,九点钟有一班慢车,一算时间还来得及,就
急急整备应用的皮包,顺手将衣袋中的几张报纸放在皮包里。我赶到火车站时,九点还缺
三分,幸而没有脱班。
    我坐在车上,脑海中一喜一惧的思潮当然不免,我也不必记述。到了嘉兴,我刚要下
车,忽见霍桑已在车站的月台上等我。我一见他,好似阔别后的相见,心中说不出的快活。
霍桑也满面笑容,绝没有昨天那种恍惚不定的神气。
    我忙问道:“霍桑,消息怎么样?”
    霍桑含着笑容答道:“我早对你说过,我们再见面时,一定有好消息给你。”
    我说:“那末佩芹在此地吗?你可曾见过伊?还有那个引诱胁迫的恶汉,你可曾拿住
了送——?”
    霍桑忽摇头大笑。“喂,你的问句太多了!这里人多嘈杂,我怎么能回答?现在你不
觉得肚子饥吗?你把皮包给我,我们到旅馆里去细细地谈。”
    我只得依他,同他走出车站。到了旅馆,霍桑便吩咐备饭。我一面洗脸,一面重新提
出先前的几个问句。霍桑笑嘻嘻地说:“我先回答你一个最关切的问句,安安你的心。你
的未婚夫人就在这嘉兴城内梧桐街五十三号,姓赵的家里。伊完全平安无恙。你放心吧!”
    我惊喜得几乎流出泪来。
    “真是好消息!但你可曾见过佩芹?”
    “没有。但我敢保证,一定没有错误。我知道伊昨天趁的是三点四十五分慢车,七点
半钟才到赵家。今天早晨七点钟时,伊已经起身。这可见伊身体上安然无恙。”
    “唉,唉,你竟知道得这样详细!但这姓赵的是个什么样人?可有什么人和佩芹一同
来吗?”
    一个侍者送进饭来。我的问句又打了岔。于是彼此坐定,我只得忍耐着举等吃饭。这
时我仍旧吃不下去,勉强咽了几口,就静坐着等待霍桑。一会儿漱洗既毕,霍桑才开始作
答。
    “你别多疑心了。伊是一个人来的。若说这里的赵铁生,就是你未婚妻的母舅。他的
地址,我原是从高敬修那里得来的。昨天傍晚我和高敬修会面以后,揣测情势,知道佩芹
出去,一定往什么亲戚家里去。因为木林既经吐实,佩芹曾回家过一次,便知被匪人要胁
而去的设想已不能成立。那末这个温柔纯洁的女子,除了往亲戚家里去,—个人又会往哪
里去呢?所以我在伊的叔叔和姑母家里寻访不得,便料伊已离去上海,到伊的母舅家里来
了。那时我早已把几个近亲的住址问明白,就即赶到车站,趁夜车来到嘉兴。既到这里,
我便探明伊的踪迹,确在赵家。于是我就发电招你。以后的手续,只能让你自己去料理
了。”
    经过的情形已经明白了一部分,我的心头果然略为安宁些,但我还猜不出内中的奥妙。
    我又问道:“这样说,佩芹果真是一个人到这里来。但你想伊为什么有这种举动?”
    霍桑微笑道:“据我看好像是负气。”




    “负气?伊怎么会负气?”
    “那一定是被什么匪人挑拨出来的。”
    “和谁负气?”
    “当然是和你。”
    “为什么?”
    “这一层要问你自己。我怎么能够知道?”
    我想起了那只戒指,又问道:“霍桑,你以为这事不过负气罢了吗?”
    霍桑道:“是的。你若能够自己问问,你一定有了什么不到之处,那匪人才能够乘隙
进谗。不过我不相信像你夫人这样的性情,竟会有这样激烈的举动,因此未免觉得诧
异。……唉,包朗,你不是有什么话隐藏着不告诉我吗?”
    我便把衣袋中那只钻戒取了出来。“你瞧,伊把这东西寄还我了!似乎不只是负气
吧?”
    霍桑把戒指接过一瞧,他的头低沉下去,脸色也顿时变异。
    一会,他抬头说:“这不是你给伊的定婚戒指吗?伊怎么竟会退还?”
    我就把昨晚接得戒指的事,和我所假定的两种设想说给霍桑听。霍桑用右手摸着他的
下颊,注目在地板上面,半晌不答。
    我说:“你想这事不是有些尴尬吗?”
    霍桑缓缓答道:“是,照这样看,内中果然有些曲折。我以为你应当从速料理,否则
夜长梦多,保不住要弄假成真哩!”
    我又重新惶急起来。“但怎样料理呢?”
    “据你自己想,你对于伊的行为和感情,有没有足以使伊悔婚的可能?”
    “我们俩的感情可以算得融洽没有间隙。不然我怎么会向伊求婚?伊也哪里肯一口应
允?最近一星期中,我也曾和伊会过一次面。我既没有得罪伊,伊也绝没露过不满的表示。
突然间伊竟会悔婚,我实在想不出理由。”
    “你再仔细想想。你们最后一次会面的时候,伊的言语态度,和往日的比较,可有什
么变易的地方?”
    我低垂着头,把上次我们会面的情形,竭力地追想了一下。
    我答道:“我记得那天伊在书房里,说话不多,态度上似乎比较地冷淡一些。”
    霍桑接口道:“晤,这也许就是端由的一种。你一定有什么不到之处,不过你自己没
有觉察罢了。”
    我辩道:“没有。这一层我敢自信,实在没有。”
    霍桑道:“没有更好。但是此刻不可再耽搁,你应当赶紧往梧桐街五十三号伊的母舅
家里去看伊。你得尽你的能力,解决这个难题。这件事除你自己以外,谁也不能够越咀代
谋的。”
    话果然不错。霍桑虽是我的好友,但夫妻——虽是未婚——间的事当然不能容旁人解
决,我也万不能够请他帮助。这时好像矢在弦上,不能不发。无论如何,我应得马上去见
见佩芹。于是我换了一身灰色薄呢的新衣,略略整理了一下,便动身往赵家去。
    那赵铁生是在北方当过旅长的,因着眼见得军人们弄权捣乱,不愿意和他们同道,所
以告卸了职司,在家里闲居。这一段历史也是霍桑打听出来,我临走以前他告诉我的。
    当时我到了赵家,向门房里问询,要求见他家主人的外甥小姐。那看门的起初拒绝不
理,后来我只得把我的未来外甥婿头衔肩了出来,他方才给我通报。约摸等了四五分钟,
还不见他出来。我又暗暗怀疑。莫非佩芹拒绝不见我吗?这个莫名其妙的僵局真是没法挽
回了吗?我又等了几分钟,才见看门的忽忽出来回报。
    他说:“请进去吧。”
    我私自呼出了一口长气,惊疑略定,就跟着他进去,穿过了一个大厅,就到达一个书
房。我在书房门前略定定神,踏进去一瞧,却没有人。书房中陈设得非常精致,壁上的字
画也都古雅高洁。那看门人送到门口,竟一言不发地回身去了。我知道少不得再要在这里
等候一会。但从佩芹这样迟迟不出上着想,足见伊对我不十分欢迎。平时我每逢和伊约会
见面时,总是心花怒放,说不出的快活,但在这个当儿,恰正相反。我心中怀着鬼胎,不
知道伊把怎样的态度对我,我见了伊又怎样开口措辞。
    一声咳嗽,不由不使我从座中直跳起来。我抬头一瞧,看见一个长身阔肩的中年男子,
穿一件蓝绸夹袍,大踏步地踱了进来。这个人的进来是出我意料的。但我瞧了他魁梧的体
格,方黑的面庞,和高亢的气概,便猜知是佩芹的母舅赵铁生。
    他先向我招呼道:“你就是包朗先生?”
    我鞠躬应了一声。
    那人又道:“你既然能够寻到这里来,大概早已知道我了。我就是赵铁生。我们坐下
来谈。”
    我又鞠了一个躬,叫了一声“赵老伯”。这人的谈吐爽豁,绝没有一毫流俗的敷衍话,
确有些军人本色。我坐定了,正待自陈来意,赵铁生忽又先向我说话。
    他说:“包先生,我久闻你的大名。你不但是个急公好义的大侦探,还是一个德学兼
优的文学家。我一向是很佩服的!”
    这大概算是他随俗的敷衍话吧?可是他的语调非常生硬,并且还带几分冷气。这是军
人的本色吗?我既然受之有愧,礼尚往来,少不得也要恭维他几句。
    他摇头道:“唉,现今的军人真是良莠不齐,值不得恭维。一大半表面上口口声声为
国为民,内底里却只顾自己的私利。这班口是心非的东西真可杀!”他骂了这一句,忽而
睁眼握拳,形状很是可怕。
    我答道:“这原是事实。但老伯能够洁身引退,不和他们同流合污,足见得高节亮
风。”
    他不即回答,忽而从衣袋中取出一支纸烟,擦着火自顾自地吸着。我私付这个人态度
有些奇怪。抽纸烟并不敬客,连茶都不叫仆人送一杯。这难道也包括在军人本色之内?他
出来和我接见,可是代替佩芹来和我开谈判?或是佩芹还不便出来,他只是来敷衍一会?
但他怎么凭空地发这种不相关系的牢骚?
    赵铁生呼吸了几口烟,又说:“我生平最爱的就是诚实和公道。这两种人在我们同道
中实在难寻。我想像先生那样的文学家,人格一定是很高尚的。”
    我忙道:“这也不能一概而论。那些无赖的文人,言行不一的也随处都有。”
    赵铁生突然张目道:“晤?当真?但包先生一定是例外的,决不会像那些无赖文人一
样吧?我读过几种先生的著作。你不是时常赞美公道和诚实的吗?并且从字里行间看来,
先生还是一个女权保障者呢!”
    论情,他说了这几句话,我不得不谦逊几句。可是不!他的语调越说越冷,越使听的
人觉得难受。他好像在那里讥讽,也许竟是申斥我了!他有什么权力竟敢这样无理?
    他忽格格地笑道:“哼!好一个女权保障者!”
    我一听这句,他的真相已露,不由不立起身来。
    我庄容说:“赵老伯,请你说话上审慎些。你这种口气,好像带着侮辱的意味。我不
能受!”
    他也突的跳起身来,把口中的纸烟向地上一丢,瞪着双目,仿佛要用武的模样。我也
准备好。他是军营中人,躯干又伟大,外表果然可怕,幸亏我也学过几年拳术,即使动手,
不一定敌不过他。
    他向我映映地瞧着,又厉声道:“我侮辱你?还是你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我做过什事?”我也勃然大怒。
    他说:“我说你口是心非,表面上挂着女权保障者的幌子,实际上却是一个蹂躏女权
的无赖:”这一件事竟会弄得这样糟!他的语气分明是说我对于妇女们有过非礼的行为。
这话不是佩芹对他说的吗?但我反躬自问,别说对于佩芹,对于无论谁何,几曾有过这种
行为?我觉得面部热炙得厉害,心头也跳荡不止。逞我的本意,恨不得举起拳头来,立刻
把他打倒,作为他污衅我人格的报酬。但仔细一想,他一定是听信了别人的话,才来打抱
不平的,论情似乎还可原谅。
    我忍耐着答道:“你可是以为我是一个蹂躏女权的无赖?那你就大大地弄错了!”
    赵铁生说:“你别卖弄你的口才了。你得知道我不是年轻无知的女孩子,骗不相信
的。”
    我又发怒道:“你留神些。我的名誉很贵重,不是轻易可以侵辱的。你这几句话,若
使不能够证实,我决不随便和你干休。”
    他仍大声说:“你要我证实?好!你听着。你在五年以前,曾经引诱过一个女子,和
你私下结合。当时你原允许正式娶伊的。谁知你只是人面兽心,把伊玩弄了一回,玩得厌
了,就随便将伊丢掉。你还和伊有过一个孩子竟也忍着心肠,一概不肯收容。这种行为,
哪里还打人性?你难道还敢赖?”
    我怎么样呢?说也奇怪,我刚才勃勃的怒气反而息了一半,常闻人说,犯罪的囚徒,
当罪名没有判定的时候,那种惊疑不定的情绪最是觉得难堪。等到判定了之后,便也安心
承受,不以为意了。我这时真有同样的情形。他起先只是含混的侮辱,我固然万分难受;
此刻他已明明白白地把我的罪名宣布出来,我既问心无愧,自然用不着动怒。
    我冷笑着说:“你所说的那种行为,据我主观的意见,应当处他一个死罪!但我却没
有承受的资格。”
    赵铁生道:“你还想狡赖?”
    “你实在是诬衅我!我说一句最后的警告,如果你再这样放肆,我——”他不等我说
完,忽从衣袋中摸出一张东西,向我的手里一丢。
    “你自己拿回去瞧吧!还能说我诬辱你吗?”
    我一看见那一张东西,不期然而然地倒退一步。那是一张肖照,照片上一男一女,并
肩地立着。女的只有十七八岁,打扮得非常入时;男的穿着黑色的西装,明明就是我啊!
    怪了!怪了:这照片哪里来的呢?这种勾当,我,不但不曾经历,连梦都没有做过。
    赵铁生冷笑道:“怎么?你怎么不说话?”
    唉!他简直一口咬死我!我又气又恨,觉得我周身的血液一时都涌到头部上来。
    我大声分辩道:“这照片是假的!你不相信,叫佩芹出来,等我和伊——”赵铁生摇
着两手止住我。“好了,好了,省说几句吧!幸亏我家佩芹早一步觉察,没有遭你的欺侮。
你如果还有一毫人心,应当快快回去,把那可怜的弃妇和无父的孤儿,重重地补报一下。
别再在这里饶舌了!”
    七、奏凯
    半小时后,我已回到旅馆和霍桑会面。霍桑吸着一支白金龙,一面听我的愤懑而无可
如何的报告,一面看着那张我从赵铁生那里带回来的照片,微微地点头。他等我把我和赵
铁生会面的情形说完了,才放下照片,沉思地仰面答话。
    “这也亏你。那个赵铁生果真是一个武夫。他既然固执着成见,当然不容易使他理
喻。”
    “原是埃他真是执拗极了,逞我的性子,真要和他决斗。不过我也估量到万一真动了
手,也许更不容易收拾,所以我尽力地忍耐着。现在只能请老朋友助我一臂了。”
    霍桑想了一想,答道:“我早说过了。你们二人间的事,我是不能够越咀代谋的。”
    我道:“我不是叫你去向佩芹说情。可恨那个笨伯从中阻梗,竟使我不能够和伊当面
剖疑输诚。因此我不能不劳你的驾。”
    霍桑道:“你要我去疏通赵铁生?”
    “是。我跟他已近乎决裂,非有一个第三者不可。要是这障碍的家伙不排除掉,我就
没法和佩芹见面。”
    “不过要疏通这样一个成见固执的人,这个职司可真不容易担任。”
    那赵某确实是一个刚惧的人,霍桑的话也是实情。我若勉强他去,未免不情。可是我
又怎么处呢?
    霍桑又笑道:“包朗,你别听错。我只说这任务不容易担任,并不说不能够担任埃”
我欢喜地说:“这样说,你已经有了疏通方法?怎么不爽爽快快地说明?”
    “方法果然是有的,可是这责任的关系何等重要,我怎能轻易说出来?”
    “唉!什么意思?你又卖关子?”
    “不是。我给你帮了忙,你怎么样谢我?难道你不应当预先许一个愿?”他的含着微
笑的嘴唇问吐出一缕烟雾。
    我也笑着说:“你自己说吧。你要什么报酬,我没有不唯命是听!”
    “我的欲望并不奢,只要在喜酒席上,请你的新夫人亲手给我满满地斟上三杯花雕,
我便心满意足了!”
    这句话,忽然触动我的旧事,使我沉默了一下。
    我答道:“这个要求,你当我们同学的时候早曾提出过。假使慧云妹不患疫而死,那
年你必早已偿愿。此番如果到底圆满,那一定要补报你。”
    霍桑丢了纸烟,从椅子上立起来。“那末我可以保证你圆满。现在我就替你去除掉那
个障碍。不过以后向你的未婚夫人去讨饶认过,或者甚至屈膝下跪等等,那仍旧要你自己
去扮演的!”
    我立起身来。“别取笑了。现在你用什么方法去疏通赵铁生?”
    霍桑不答,自顾自走到床背后去,把我的旅行皮包打开来,取出一张登载我们俩结婚
新闻的申报来。
    他问我道:“那两封恫吓信呢?拿出来给我。这就是疏通的凭证。”
    我依言将信取出来给他。霍桑又把那张伪造的照片拿在手里。
    他又说:“你瞧,这一张照片原是拼合印成的。那张原片,就是我们俩的合影,也就
是报纸上分裂刊登的一张。但瞧两个人的姿势状态不相匀称,已是很明显。这本是一出老
把戏,可惜你的未婚夫人不加深察,便轻信人言。那赵老先生也一样地糊涂,因此才中了
匪徒的小计,闹出这个岔子。好了,现在证据齐备,他虽然固执,我也不怕他不服输。”
    事情的变幻真是不可思议的。恰像暑天的雷雨,一刹那间天空中乌云密布,迅雷奔电
地形成了怖人的局面,可是一阵雨过,风卷残云,霎时又会靡光朗照。我这一回婚事上的
挫折,真有这一种形势。霍桑离了嘉禾旅馆,我等不到一个钟点,霍桑第一步的疏通果真
已奏凯而归。
    第二步当然是我亲自出马了。但因着第一步胜利的影响,一团纷纠的乱丝,在我和佩
芹见面以后,幸而也终于迎刃而解。于是我究问根由,才知道佩芹在两星期前,早接到过
一封假名的信,信中有一个女子具名,自称叫刘贵风。伊说曾和我私下结合,并且造了许
多谎话,污蔑我的人格。那女人假称本着同情的好意,特地忠告佩芹。佩芹当初并不相信,
置之不理,但也不曾说给我听。这就铸成了一个大错。因为夫妇或情侣之间,只有“坦白”
二字才是维持情感和扫除疑障暗影的秘钥。伊当初既然隐忍不说,我自然也无从剖解。后
来伊又接到第二封信,措辞更加动听。佩芹仍不为所动,可是伊心中的疑影却滋长而扩大
了。所以当我们末后一次相见时,伊的态度冷漠也并非无因。可惜伊始终没有说明,我也
没有剖解的机会,因而造成了一个危险而几乎不可挽回的局势。直到那天十四午后,伊又
接得第三封信,信中附着那张假造的照片。这时候伊精神上受了意外的刺激,竟不能自主。
伊立刻打电话叫我,预备当面诘问,如果属实,就准备和我决裂。不料伊给我的电话还没
有回音,那个设计陷害我的匪人忽也打电话给伊。那刘贵凤声言还和我生过一个孩子。如
果佩芹不信任伊的忠告,可以到味莼园安悄第后面去,瞧瞧那个孩子的面貌是否像我。
    在惶惑中的佩芹一听这个报告,意志昏乱了。伊不再等我,果然就悄悄地赶到味莼园
去。伊到了安悄第背后,果然看见那个照片中的女子已先在那里等候。一见面后,那女子
似乎有着演剧的天才,说得天花乱坠,表演又十二分逼真。伊又说那孩子因着下雨没有带
来,只把一张照片给佩芹瞧。佩芹仿佛中了那女子的催眠,对于我的信任心一时竟完全丧
失,伊看了那照片中小孩子的状貌,竟觉得果然像我。那女子还说自从伊被我离弃以后,


















































































因着母子们没法活命,只得忍羞含垢地改嫁,做了人家的妄,所以伊劝佩芹千万小心,不
要再蹈伊的覆辙。于是佩芹便毅然决然地信我是一个貌是心非的坏人。事后,那女子先从
后门出去,佩芹也跟着离园,乘黄包车回家。那时伊觉得我们的婚约再没有磋商维持的余
地。但这事既突然发生,伊的父亲又是绝对信任我的,必不肯轻意赞成,就想到了嘉兴伊
的舅父赵铁生。赵铁生是一个刚直不屈的人,一定能够代伊出力。主意决定了,伊就嘱咐
木林守秘,又把戒指寄还了我,便悄悄地趁了三点四十五分的慢车往嘉兴来。
    内幕中的曲折既然明白,满天风云化为乌有。我和佩芹自然彼此谅解,更没有一丝翳
障。于是我们十九日的婚期,当然也没有发生变更的问题。
    霍桑所说的认过手续当时确曾行过,不过认错的不是我,却是佩芹。因为这一件事,
伊第一着错是不告诉我;第二着又未免太觉粗心。我呢,固然也有几分不是。当我在味茹
园里瞧见了粉纸和烟尾,便以为粉纸是佩芹所用,烟尾却疑定是一个男子所遗下的。却不
料这两种东西都是那个受人雇用而陷害我的刘贵凤留下来的成绩。这是我意想上的错误,
我当然用不着向佩芹说明,只暗暗地自己责自己神经过敏罢了。
    那个赵铁生起先固曾冤屈辱骂我,后来却也自悔孟浪,亲自向我谢罪,而且非常恳挚。
我也完全原谅他,绝不介意。因为他老人家性情虽然粗暴些,可是那种嫉恶如仇和当仁不
让的气概倒实在是我们的同志。那晚上他坚执着要款留我们。霍桑虽婉词辞谢,但赵铁生
仍再三相劝。
    霍桑忽含笑说:“赵先生,你忘记了我们的约了吗?当说明了这回事只是我们的某一
个敌人,吃过我们的亏,现在就借端中伤,我把报纸上的照片取出来对照之后,证明那照
片实在是假的,你还有些半信半疑。后来我应许你在三天之内,一定把照片中的那个娼妓
和幕背后主使伊的匪人捉到送官,以便彻究真相,你方才相信我的话。现在你虽然信得过
我们,但我的信约还没有实践,我们不能不马上赶回上海去。谢谢你的好意。你此刻不必
坚留,倒不如早一日动身;就和我们一块儿往上海去吃喜酒吧。”
    三月十五日的夜间,我们回到上海。警厅侦探长汪银林就打电话来报告。他在那天傍
晚,凭着李润苍的指认,已在青年俱乐部的门口捉住了那个送信人。原来霍桑在上一天动
身往嘉兴以前,就和汪银林接洽过,所以在俱乐部方面早有了布置。那送信人竟然再送第
三封侮弄信来,就因此落网。送信人是个漆匠,叫吴天僖,供出信是一个叫小马的旧邻居
叫他送的,每一次送他十块钱。小马是靠赌场吃饭的,有个拼妇叫冯佳柳,是个“半开门”
的私娟。小马和我们有什么怨嫌,信中写些什么,这吴天僖完全不知道。我也想不出在哪
一件事上和这小马结的怨。我本来要追究那两个无赖男女,澈查一下,但下一天我告诉了
佩芹,伊却以为婚期已近,不必再多费心思。伊的父亲高敬修的意思,也认为这种无赖小
人,不值得深究,不如网开一面,宽放了他们。霍桑并无成见,听凭我决定。汪银林虽主
张侦缉那个小马,让他吃些儿苦,但因着我接受了敬修和佩芹的建议,也就只把那吴天挎
拘禁了二十四个小时,从轻发落。于是这一番小小的风波就给洋溢的喜气完全冲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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