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奇的后果
[日]江户川乱步/著 邓青/译
楔子
他是一个过于无聊而又喜好猎奇的人。
据说有个侦探小说家(他就是因为大无聊才开始看世上惟一刺激的东西——侦
探小说的)曾担心地指出,总是沉迷在血腥的犯罪案中,最终会无法满足于小说,
而走上真正的犯罪道路,比如说犯下杀人罪等等。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公就确确实实
做了那位侦探小说家所担心的事情。由于猎奇心理作祟,最终犯下了可怕的罪行。
猎奇之徒啊,你们千万不要走得太远。这个故事就是你们最好的前车之鉴。它
告诉我们猎奇的后果是多么的可怕!
我们故事里的主人公是名古屋市一位有钱人家的次子,名叫青木爱之助,当时
还不到三十岁。
他无需为一块面包而辛勤工作,一有的是零用钱和精力。恋爱也很顺利,娶了
一位美丽的意中人为妻。如今结婚才三年,他就对妻子的美貌没了感觉。总之,事
事顺心的他反倒觉得生活很无聊。于是,他最终成了一个所谓的猎奇之徒。
他开始在所有方面有了奇特的嗜好。无论是看的、听的、吃的,甚至对女人都
是如此。然而,任何东西都无法排解他那根深蒂固的无聊。
这样的他理所当然地陷入了侦探小说的情节之中。他开始对犯罪有了兴趣。猎
奇之徒都喜欢打犯罪擦边球以寻求刺激,于是他也开始玩起了名为猎奇俱乐部的荒
唐游戏。然而,游戏的结果反而使他的无聊变得更加无可救药。因为刺激越强感觉
神经越容易麻痹。
其实凭良心说,除了无法与真正的犯罪相比之外,这个猎奇俱乐部所制造出的
刺激已可算是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
凡是能够想得到的游戏在那里都能出现。血淋淋的淫猥笑剧、各种各样考验胆
量的娱乐活动、千奇百怪的犯罪故事等等。每次聚会他们都要指定一个人来主持,
这个人必须动脑筋想办法使会员们吃惊、战栗和尖叫。比如他会一本正经地宣布说
“我刚刚杀了一个人”。
渐渐地那些刺激的题材都用尽了,以致于最后他们不得不商定,谁能使会员们
产生发自内心的恐惧谁就能获得巨额奖金。青木爱之助几乎一个人提供了所有的奖
金。
然而,够刺激的好点子依旧是有限的。尽管青木爱之助是那么的渴求刺激,尽
管他为此拿出了可观的赏金。因为这种事毕竟不是凭金钱就可以随意办到的。
最终猎奇俱乐部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加上会员们接二连三地退出,不得不
宣告解散。留给爱之助的惟有更加难耐的无聊寂寞。
笔者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只要加入了猎奇者的行列,就永远无法满足自
己的猎奇心。因为他终究不过是个第三者、是个旁观者而已。他在谈论和品味犯罪
故事的时候,是无法真正体会其中的恐惧和战栗的。若要真正品味个中滋味,他惟
有成为一个真正的罪犯。说得极端一点,就是只有去杀人或成为别人追杀的对象。
这就是猎奇的后果。然而无论是怎样的猎奇之徒(即便是我们的青木爱之助)
都不会因为要找寻特别的刺激,就以身试法,成为真正的罪犯。因为他们缺少一究
到底的勇气。
品川四郎
青木爱之助在东京有一栋别墅。他平均每月总要因为会友、看戏或赛马而上京
一次。通常每次都要滞留一周到十天左右。他有时也会带爱妻芳江同行,有时则只
身前往。
事情最初就是发生在东京。他大学时期的朋友当中(爱之助毕业于东京大学)
有一个叫品川四郎的人。他是贫寒人家的子弟,因此大学一毕业就立即找了工作,
进了一家通俗科学杂志社。岁月流逝,不知不觉中那份杂志就归到了他的名下,如
今他已经可以依照自己的思路发行杂志了。据说已获得了不错的利润。
品州虽然是个经商之人,却也喜好猎奇。只不过他是循规蹈矩的男人,所以总
是批评青木荒唐的生活方式。尤其对组织猎奇俱乐部这样的事情更是不屑一顾,他
认为无论做多少荒谬的事情也无法排遣心中的寂寞无聊。总之,他是个务实的人。
他所猎奇的都是些实际的东西。比如他和青木在饭馆吃饭的时候就会讲一些他
最近刚调查清楚的犯罪案例给青木听。
而爱之助则对品川如此务实颇不以为然。他说所谓的真实的犯罪案例都是因为
无聊而拼凑出来的,接着就会津津有味地聊起他所嗜好的荒诞无稽的怪梦。
总之他们一边互相攻击,一边却又彼此离不开对方,就这样一路交往下来。
闲言少叙,且说即将发生的这桩怪事。它令这两个各有偏好的人都异常兴奋和
着迷。
青木感兴趣的是它的神秘离奇,而吸引品川的则是因为它是一件活生生的事情。
这件咄咄怪事非常真实,同时又非常离奇,就连侦探小说家的想像力也不能与它相
提并论。
让我们先按顺序来追叙一下。
秋天招魂节的时候,九段的周围搭满了杂技团的帐篷。事情就是发生在这样的
一个午后。
正如上面已介绍的,青木爱之助是个有特别嗜好的人,像九段招魂节这样的热
闹他是非去看不可的(他甚至特意将去九段看杂技魔术表演写人了本月上京的日程
安排中)。当天闷热难耐,空气中满是飞扬的尘土,尽管如此,他依旧穿上了薄薄
的无袖长外套,拿了根手杖,在九段的坡道上信步而行。
附带说一下,他对这九段被抱有很浓的兴趣。因为他非常喜欢一位已逝的画家
村山槐多。槐多一生只写了三部侦探小说,其中一部中就有这样的情节,主人公是
一位舌头呈锯齿状的怪人,他将自己的遗书之类的东西藏在这九段坡的石墙后面,
并做了记号,以便交给某个人。
于是,青木每次上九段坡都会想起槐多的小说,虽然今时已不同于往日,但道
路两边的石墙依旧给他以异样的感觉。
“那块石头的样子稍稍有些与众不同呢,莫非它的后面仍藏着某些东西?”
爱之助就是这样一个爱把事实与小说混为一谈的妄想狂。
九段杂耍表演的热闹场面早已是尽人皆知,无需细述,它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日
本各地传统杂耍的一次大聚会。如今这些东西早已落伍,只有在偏僻的乡村才可一
见。
装着发条的偶人表演、电动偶人表演、杂技踩球表演、耍猴表演、马戏表演等
等。这些大帐篷之间又夹杂着许许多多小摊子,有卖五香莱串儿的、有卖冰水的、
有卖桔子水和薄荷水的、有卖玩具的、有卖风车的。东京人在这中间转来转去、兴
高采烈,一点儿也不在乎到处飞扬的尘土。
一个帐篷前聚集了黑压压一大堆人,队伍的末尾眼看就要排到对面的帐篷,那
里的通道只够一个人通过,而左左右右仍不断地有人来来往往。那种摩肩接道的混
杂场面真是不一般。事情就发生在青木爱之助要通过这里的时候。
他在尘土飞扬的人群当中意外地发现了品川旧郎的身影,只见他头戴一顶冬装
呢帽,身穿一套西服,通红通红的脸上布满了油光,正在人群中推挤着。
因为品川四郎不像爱之助那样有奇特的嗜好,他不会对这种传统的杂耍感兴趣,
所以他在这里出现才会让爱之助倍感意外。品川至今仍是独身,所以也不会是带孩
子来玩。若说是为了来给自己的杂志取材,又不见他带编辑人员同行。再说也没有
社长亲自出来取材的道理。(更为吃惊的是,品川四郎像是被吸引住了似的,一副
很入迷的样子。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爱之助又重新仔细辨认了一下,确定自己并
没有认错人。
社长小偷
在这种场合,青木不会随随便便去和对方打招呼。
他想偷偷地观察品川在这群人中干什么。可见他的猎奇心理已是深入骨髓了。
随后的这半天时间里,他就像个侦探一样尾随在品川身后。这种事是需要相当
的耐心的,而我们的这位猎奇者偏偏有的是耐心。
丝毫没有察觉的品川四郎在人堆里钻来钻去,像个乡下人一样长时间呆呆地站
在一个个杂耍摊前。
“这家伙也有些特别的嗜好呢。他肯定是因为不好意思,所以连我也瞒着。好
哇,你这个尽说大道理的家伙原来也和我是同类呀。”
爱之助为抓到了朋友的小辫子而兴奋不已。
不知不觉中已是日暮时分,杂耍场中开始散发出电石气的甜香味儿。此时正值
白天与黑夜的交接处,杂耍场的彩灯与落日的余晖交相辉映,使得人们的脸庞也变
得朦胧起来。这真是梦幻般的美妙时刻。
品川四郎一副已看得筋疲力竭的样子,走下了九段坡。
坡道中央有一个卖荷兰舶来品、观月望远镜的小摊子。那里安放了一架天文望
远镜,花一元钱就可以看一次。摊主正在一旁高声招揽着生意。不知不觉中一轮椭
圆形的月亮已爬上了天边。
品川又在那堆人群边停了下来,聚精会神地听着摊主的介绍。忽然奇怪的事发
生了。
那个摊位的后面是堵石墙,也就是槐多小说的主人公藏遗书的那面石墙。因为
人群挡住了月光,使得有个角落特别的黑暗。站在那里的品川冷不防面朝石墙蹲了
下去。
“唉呀呀,难道是蹲下去小便不成,这家伙也太不讲公德了。”
青木这样想到,继续悄悄地盯着他。只见品川蹲在那里慌慌张张地四下看了看,
由于那里是暗处,加上此时路上又没有行人,于是他开始放心地用手去抠墙上的一
块石头。不一会儿那块石头就被他取了出来。即使是在暗中,爱之助也可以清楚地
看到那里出现了一个漆黑的洞口。
青木不由得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要知道品川可是位有名望的科学杂志社的
社长啊。这种身份的他竟然会像个小偷一样躲在暗处贼头贼脑地扒着九段坡的石墙。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哦,对了,一定是这么回事。”
青木在心里自言自语着。那槐多小说里的情节一定是真的。那块石头的后面一
定藏着什么东西。品川发现了它,现在正要往外拿呢。
然而,这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现实中怎么会有如此离奇的事呢。品川不仅
没有往外拿东西,相反正在往里面放东西。放好后他又迅速地把石头照原样嵌了进
去,随即做出一副没事的样子,急急忙忙地走下坡道去了。
青木陡然膨胀起来的好奇心战胜了他要跟踪下去的欲望,况且,跟踪对象就要
离开了。于是他小跑着追下坡道,从后面拍了拍品川的肩膀,招呼道:
“这不是品川君吗。”
那人吓了一跳,回过身来,两人就那么脸对脸地站着。即使离这么近,青木也
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对方就是品川四郎。然而对方却一脸的茫然,没有立即回话。
“唉?你这是怎么啦,来看杂耍的吗?”
爱之助又接着问道。
然而品川依旧一副果然若失,不明所以的样子。紧接着更说出奇怪的话来。
“你是谁呀?你喊我品川,可我并不叫这个名字呀。”
爱之助呆住了。
那人又说道:
“你大概是认错人了吧。对不起,我先走了。”
说完就迅速地离开了。
青木大为惊讶,自忖道:“莫非我真的在做梦?”这可算是他有生以来最离奇
的经历了。
肯定不是认错人。若说他是个与品川长得非常相像的人的话,那么长时间尾随
其后一定会发现不同之处的。而且,他能斩钉截铁地说出自己不是品川四郎,反倒
让人觉得可疑。
爱之助因为遭遇了这件怪事而忐忑不安。
“对了,去看看那堵石墙。或许会搞明白。”
于是他急忙回到刚才的地方,趁人不注意试着动了动石墙上的石块,很快找到
了能活动的那块石头。
他用双手将其取出,然后伸手进去摸索,果然碰到了一样东西。
取出一看,一个、两个、三个……竟然是六个钱包。他将其一一打开,发现里
面全是空的。
爱之助慌忙把它们放回到原处,塞上了石头。然后他自己也像个小偷似的提心
吊胆地看了看周围。
原来刚才的男人(和品川非常相像的家伙)在这里藏东西,是因为他是个小偷。
而且是个很老道的小偷呢。他能事先周到地考虑好处置空钱包的办法,将其藏在这
不易被人发现的石墙当中,而不是随手丢弃在公共场所。这样的心机决不是一般的
外行能比的。这里有六个钱包,看来此人收获不小呢。
怪不得这家伙一个劲儿地往人堆里钻呢。他貌似兴致勃勃地看杂耍,其实是在
窥觑着别人的钱包。
“这也太滑稽了。品川呀品川,就算你不愿意也不行了。被我错认成你的家伙
竟然是个小偷。一个长相身材都和你分毫不差的小偷。从今以后你可得当心被人当
贼给错抓了。”
爱之助一边沉浸在这意外的奇遇中,一边向车站走去。
“啊,等等。”
他猛然意识到什么,停住了脚步。
“我真糊涂,这世上哪会有完全一模一样的人呢。而且又没听说过品川四郎是
双胞胎。这家伙说不定……”
想到这儿,他露出了乐于见到朋友做坏事的人通常都有的坏笑。
“那人一定就是品川四郎。谁也没规定做杂志社社长的就不会去当小偷。品川
这家伙虽然总是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他背地里有这样的癖好。仔细想想,出
身贫寒的品川如今名下竟也有了属于自己的杂志,确实不大正常。他一定有来路不
明的钱。或许他在做小偷之外还于着其他更不可告人的勾当呢。
“是了是了,这家伙一定是因为被我发现了他的恶习,所以才装糊涂,好让我
以为见到的是一个与他相像的人。会做小偷的他演技肯定也不错。”
爱之助下了这样的结论。然而他却并没有因此生出要谴责品川的念头,甚至认
为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这以前爱之助还一直因为品川是个平平凡凡、墨守成规之
人而瞧不起他呢。
郊区电影院
这之后的一个月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当然,青木也没有对品川讲九段坡的事。虽然他下了如上的结论,但心中仍有
些解不开的疑团。因此在回名古屋之前他曾去拜访了一次品川。
那是九段坡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天。
“怎么近来还是很无聊吗?”
品川快人快语、轻松地问道。
真怪啊。如此快活平凡的男人暗地里竟干着那样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掩饰的本
领真高明呀。
聊了一会儿之后,爱之助猛然试探性地转了话题。
“上个星期日,我到九段去看了杂耍。”
他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对方的表情。
然而,令他吃惊的是,品川面不改色、心平气和地回答说:
“是啊是啊,这期间正是招魂节呢。那可是你喜好的东西呀,我有好久没去了。”
结果,青木心中的疑团并没消除,这个话题就含含糊糊地过去了。于是他只得
告辞出来,不久就回了名古屋。
九段坡事件一个月后的某一天,时值十二月末,青木爱之助又去了东京。第二
天他因为要买东西去了百货公司。因为快到圣诞节了,所以那里非常热闹。
他办好了送货上门的手续之后,乘电梯到一楼。这家公司的电梯要比一般的公
司大个三四倍,是他们的得意之作。
“现已满员,请稍后。”
电梯服务员彬彬有礼地说道。电梯早已挤满了蜂拥而至的乘客,连转身的余地
都没有了。挤在人群中的爱之助猛然间发现了品川四郎的身影。
品州站在电梯间的另一侧,被夹在一位肥胖的绅士和一位时髦的女郎中间,显
得很瘦小。
爱之助像个便衣警察似地睁大了眼睛。
他把脸藏在别人身后,牢牢地盯着品川的一举一动。他想,这次那个胖绅士要
倒霉了。
电梯很快到了一楼,爱之助被人流推挤着出了电梯间。他担心若回头一定会与
品川照面,对方恐怕会不好意思,所以他就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向大门口走去。
不料,身后竟有人喊他的名字。
“这不是青木君吗。喂,青木君!”
他回身一看,正是那个厚脸皮的家伙。品川四郎正笑嘻嘻地站在那儿。
“哦,是品川君啊。”青木像才发现他似的说道,“可真够挤的呀。”话中带
有奚落他的味道。
“碰到你真巧。我正有样东西要请你看看呢。那可是你的专长。其实我是想去
拜访你的,但不知你是否上京来了。”
品川和青木并肩向大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谈着。
“哦?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爱之助对对方毫不在乎的态度颇感惊讶。
“好了,你看了就知道了。”品川说,“实在是太令人吃惊了。照我说简直是
前所未有的事情。说不定会误以为是我呢。因此要你帮忙查清楚,能不能现在就跟
我去一趟?不过,路稍有点远。”
青木一开始以为他是在自说自话地掩饰难为情,但看他一副认真的样子,再加
上说得很玄乎,一下子就勾起了他猎奇的欲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路远,究竟是哪儿呀?”
爱之助不由得反问道。
“是在东京,不过是郊区。一家叫做宝来馆的电影院。”
“哦,电影院里有什么?”
“有什么?电影呗。”品川笑着说,“就是那电影有点奇怪。片名叫‘怪绅士’,
是日活电影公司出品的。其中有一场很无聊的追逐场面。”
“‘怪绅士’,是个侦探片吧。那有什么奇怪的?”
“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而且不先告诉你,让你自己看比较好。这样才能做
出正确的判断。你跟我去吧,这种事也只有你可以商量商量。”
“我正好没有什么事,跟你去一趟也无所谓。”
其实,这位猎奇者恨不得立即就出发。
于是两人坐上品川叫来的出租车到宝来馆去。在车中两人进行了如下的对话。
“我真不知道你对电影感兴趣呢。”
青木不可思议地说到。因为事实上品川四郎对小说和戏剧都不感兴趣。
“不,我也是好久不看了。这还是别人告诉我的。你总说现实中的事情太无聊,
可我保证这件事会让你大吃一惊的。事实上,它比小说还离奇,因此也能充分证明
我一贯的主张。”
“电影的大概内容是什么?”
“你看了就会知道。现在,在看电影之前我想先让你好好回忆一下,今年的八
月二十三号你确实是在东京对吧。”
品川很奇怪地说道。
“八月啊?八月一直到二十号我都在弁天岛,从弁天岛回来就直接来了东京,
住了有十天左右。对,二十三号我肯定是在东京。”
爱之助虽然不知对方的用意,仍旧做了回答。
“而且,二十三号你正好是和我在一起的。我翻日记本看过了。我们俩那天是
在帝国饭店的西餐部吃的饭。之后你还拉我去看了那里的文娱表演。”
“对对,是有那么回事。我们去听了大提琴的演奏对吧。”
“我为了慎重起见,特意又向饭店询问了一下,证实那天确实是二十三号,这
点是不会搞错的。”
青木爱之助的好奇心越发地高涨起来。品川究竟为了何种原因如此强调二十三
号呢?
“你看看这个。”
品川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爱之助。他打开一看,里面写道:
品川四郎先生拜复
您所询问的场景是京都的四条街,拍摄日期是八月二十三号。这些在拍摄日记
中都有纪录,不会有错。
以上是给您的回复。
斋藤久良夫
“藤久良夫是日活的导演,你认识他?”
爱之助把信还给品川时说。
“是的,他就是‘怪绅士’的导演。当时我并不知道,我很突然地去信询问,
结果他很快就给了我回音,让我万分感激。且不说这个,我要告诉你的是,这封信
是第二号证据。它可以确实地证明‘怪绅士’中的某个场面是于八月二十三号在京
都的四条街拍摄的。”
品川说话的样子就像个审判官或者侦探似的。他想方设法从各个方面取证,反
复强调八月二十三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哟,这小子也变得有趣起来了。”
爱之助稍稍明白了些,他越发相信这一定是件大事情。他的好奇之心已膨胀到
了极限。
“我记得八月二十三号那天和你离开饭店已是午后了,大约是午后两点钟左右
吧。”
品川仍围绕八月二十三号说着。
“是的,是那个时间。”
“那之后,我们又一起吃了晚饭,分手时已是日落时分。”
“对,太阳是下山了。”
“你把这些事实都好好记牢。因为时间是这件事中的关键所在。另外为了慎重
起见,我还要跟你说一下,据说从东京到京都最快的特快列车也要十多个小时。”
青木已厌烦了品川絮絮叨叨的说明,恨不得立即看到“怪绅士”的片子。
“啊,就是这儿,就是这儿。”
品川让车停了下来。两人下车后看到,宽敞的大街上空荡荡的,一家简陋的电
影院就座落在路边。
“两人买了头等的电影票,上二楼坐了下来。所幸的是,“怪绅士”刚刚开演。
画面推移。这实在不是一部令人满意的侦探片。主人公也就是所谓的怪绅士,
是个身穿燕尾服的、学生模样的男子,正和警察演绎着老一套的闹剧。
爱之助当然不愿意看内容,他只盯着画面。他紧张地期待着银幕上出现京都的
四条街的画面。
“请好好看。”
品川碰了碰爱之助的膝盖提醒他注意。
银幕上出现了追逐的场面。两辆汽车在京都的大街上急驰而过。此处正是四条
街。
突然画面的右方出现了一个光头大汉的后脑勺。好像是一个围观的群众不小心
闯入了镜头。
爱之助因为某种预感而紧张起来。果然那个光头大汉转过身来面对着镜头。他
的那张脸几乎占了银幕的四分之一。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张脸就从画面中消失了。
爱之助在那一刹那吓得屏住了呼吸。虽然他早有预料,
但坐在他旁边的品川四郎的脸忽然被放大在银幕上,着实让他感到惊异。
是的,偶然闯入“怪绅士”拍摄镜头中的人正是品川四郎。
两个品川四郎
我们已经知道那场戏是于八月二十三号在京都的四条街拍摄的。同一天,品川
正和爱之助在东京的帝国饭店共进午餐。两边都准确无误。事实表明,品川同时出
现在了东京和京都两地。然而,这两地间最快的特快列车也要十个小时。要做到同
一天里既在京都看拍电影,又在东京吃午饭是决不可能的事。
因此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在日本,有一个和品川四郎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
天在九段偷东西的一定就是另外一个品川四郎。
“你是怎么想的?我看了之后顿时觉得这世间无奇不有。”
出了电影院,走在郊外不知名的街道上,品川无可奈何地对爱之助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年秋天你确实没有去看九段的招
魂节表演吧。”
爱之助为了慎重起见又确认了一回。
“没有,我对那些东西从来都不感兴趣。”
看来前些日子在九段坡碰见的男人的确不是品川。于是,爱之助就一五一十地
将上次遇到小偷的事情讲给品川听。末了加上了一句:
“因为怎么看都像你,所以,不瞒你说,我还一直怀疑你呢。我还以为你暗地
里一直在做小偷呢。哈哈哈……真滑稽啊。”
“竟有这种事?当真还有一个我不成?”
品川有点恐惧地说。
“也许是你的孪生兄弟也说不定呢。你会不会有一个一生下来就分开的孪生兄
弟,而你却不知情呢?”
“不,不会有这种事。我们家是存不住秘密的。要是有孪生兄弟的话,老早就
知道了。而且,就算是孪生兄弟,也不可能那么像吧。”
“若不是孪生兄弟,那问题就来了。你说这世上会不会真有比双胞胎更相像的
两个人呢?”
“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正如没有相同的指纹一样,世间也不会有一模一样的
人。”
品川四郎到底是个实际的人。
“可是不管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如今有不可动摇的事实摆在面前,由不得你
了。上次的小偷和这次的电影。而且,我并不认为这种事是完全不可能的。我在学
生时代就有过类似的经历。”
青木爱之助终于碰上了渴望已久的怪事情,不由得欣喜若狂。
“上大学的时候,我遇到过一个老绅士,无论相貌、身形都和天皇陛下的照片
一模一样。我当时还想,竟然有人和天皇长得这么像,看来真不能断言世间没有相
像之人呢。”
“其实,我也不是没有这样的经历。”
品川四郎略显苍白的脸微微抽动着,低声地说道:
“大约是三年前的一天,我在大阪的街上走着,忽然有个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
肩膀,对我说:‘你不是某某某吗,好久不见啦。’他叫的当然不是我的名字。无
论我怎么解释说‘你认错人了’,他都不相信。为了让我记起来,他还一个劲儿地
说:‘在某某公司的时候,我们俩的办公桌不是挨在一起的嘛。’然而,我连那家
公司的名字都没听说过。结果,我和他就那么不得要领地各自走开了。如今看来,
也许这世上的某个地方确实还有另一个我。”
“有这样的事呀!我想,那个人一定和我在九段坡时的感受一样,感到奇怪极
了。”
与当事人品川的无精打采正相反,青木爱之助显得异常地兴奋。
“你把事情看得太简单了。这对于我来说可不是件愉快的事。你想想看,这个
世上的某个地方,还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家伙。这种感觉实在太糟了。如果让我
碰到那家伙,我真恨不得趁其不备地干掉他。我真担心还有更恐怖的事情。正如你
所说的,那家伙看来不是个好人。如果仅仅是个小偷倒也罢了,如果他干起杀人越
货的勾当,我岂不是要跟着遭受嫌疑?我不仅不能阻止那家伙犯罪,甚至连预先知
道的可能都没有。因此也许有时候,我根本无法证明案发时我不在现场。你想想看,
这多恐怖啊!对方是何方神圣我都不知道,这多恐怖啊!
“你再想想这样的情况。我这边不知道那个人,而那个人却对我了如指掌。因
为我的照片经常登在杂志上,那家伙一定会比我更在意的。而且那家伙不是个好人。
当一个坏蛋发现一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的时候,他会想什么呢?他会想出怎
样恐怖的事情来呢?你知道这些吗?如果我有妻子的话,那家伙甚至能把我的妻子
也偷了去。”
两人连出租车都忘了叫,就这么漫无目标地走在郊外的街道上。
品川就这样一会想到这儿一会想到那儿,假设出各种各样的情形。不知不觉中
“两个品川四郎”这件事变得可怕起来。
皮条客绅士
青木也好,品川也好,都被这件离奇的事情吸引住了。正如我们前面已经说过
的那样,对于猎奇者青木来说,他终于碰到了在猎奇俱乐部都无法体验到的奇事;
而对于比较现实的品川来说,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是那样真实地存在着,而且直接关
系到他自己。
他俩都想尽可能地找出另外一个品川四郎,然而那似乎是不可能的。他们曾想
过在报纸上登出寻人启事,但是由于对方是一个小偷之类的人物,见了启事反而会
加强戒备。
“下次你要是再碰到那个家伙,能不能帮我跟着他,查清楚他住在哪儿。当然
我自己也会留心的。”
“没问题。不仅仅是为了你,就算是为了满足我自己的好奇心,我也会那样做
的。”结果他们认为除了耐心等待之外别无他法。
这似乎是不切实际的想法。然而各位读者,正如我们常说的那样,这世界很大
也很小。两个月后的一天,他们不仅发现了另外一个品川四郎,而且在一种不可思
议的情况下,两个品川还会了面(啊,那可真是一次奇特的会面啊)。
不过在说此事之前,请允许我占用少许篇幅,先按顺序讲一下青木爱之助的奇
特经历(这绝不是不相干的事情)。
事情得先从青木爱之助无意间经过银座的一家阴暗的咖啡店讲起。那是他在宝
来馆看完“怪绅士”的电影之后的第二个月,十二月的一天发生的事情。
已是瑟瑟风寒的季节,他本没有上京打算,也许是因为某种预感,他忽然怀念
起东京的天空来,于是就去了东京。这件事就是在他滞留东京时发生的。
岁末的银座大街装饰得华灯溢彩。然而他只是走马观花似的转着。
“这么无聊的地方每晚竟也会有少男少女们来逛街。”
他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对于猎奇者青木爱之助来说,这里黑乎乎的小街小巷
反倒更有一种特别的吸引力,能使他流连忘返。
当他走进一条小里弄的时候,突然发现了一家非常显眼的小咖啡店。说它显眼,
决不是因为它的门面豪华气派、门前车水马龙,而是因为它与大街上的咖啡店完全
不同,门面阴暗、门庭冷落,显得有几分落寞。
爱之助看到它这种孤单单的样子顿生怜惜之情,于是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那
里只有十坪左右大,疏疏落落地放了些桌子,几盆盆栽的绿色观叶植物间隔在其中,
灯光灰暗。人声寂寥。店内不仅一个客人也没有,甚至吧台里的服务生也没了踪影。
这是一家像墓场般寂静的咖啡店。但由于装有暖气设备,整个屋内暖融融的,驱走
了令人不快的寒意,使人感觉很舒服。
青木想,若大声喊服务生的话未免显得有些土气,倒不如先坐下来再说。于是
他向角落那张隐藏在绿色植物后面的桌子走去。他一屁股坐下去的同时,意外地发
现那里已坐着一位先来的客人。因为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黑暗中,所以青木一直不曾
发现。
青木说了声“对不起”,正要起身换座位时,那位客人用手势制止了他,并说
道:“没关系,我正想找个伴儿呢,请坐下来。”青木仔细地打量着对方,这是一
位穿着西服的中年绅士,给人的感觉非常和蔼可亲。而且他穿的衣服做工考究、价
格不菲。也许因为对方也是有钱人的打扮,所以青木很自然地就把他当作了伙伴。
不一会儿,一个服务生像影子般从某个角落钻了出来,端来许多客人点的东西。
都是些精致的菜肴,酒也是上品。有了这些东西,再加上一个和蔼可亲的聊天伙伴,
爱之助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
“这地方真不赖呀。”
“是的,我一直都非常喜欢这里。”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起劲。爱之助的酒量很小,两杯威士忌一下肚,就
有了微醺的感觉,整个人都飘飘然起来。他开始围绕着“无聊”这个话题大发感慨。
那位绅士似乎颇有同感,一边听一边不停地点头称是。然而不久他就非常婉转
地打听起青木的身份来。爱之助因为已有了醉意,不知不觉地着了对方的道,得意
忘形地讲述着自己的事。最后,他忽然有所发觉,打住了话头,向对方说道:
“唉呀呀,瞧我,净说自己的事了。这回该轮到你了。哈哈哈,你是干哪一行
的呀。”
那位绅士正了正身子,说出一番令他颇感意外的话来。
“我嘛,可以说是一个广告人,一个推销员,我马上就要向你促销了。”
这是个多么仪表堂堂、体面的广告人啊。
“我决不是在开玩笑。”那位绅士接着说道,“我的任务其实就是替那些像你
这样喜好猎奇的人,也就是富有好奇心的人,寻找类似于这家咖啡店的地方。我只
需做好这些就可以按月领取薪水。我是一个外表体面的广告人,其实,换句话说,”
他压低声音说道,“就是个皮条客。”
青木听了绅士的这番话大为吃惊,直愣愣地盯着对方的脸。
“我知道有一处秘密的所在,”绅士开始做了说明,“在那里秘密出入的都是
些上流社会的人物,如富豪啦、达官贵人啦等等。我这么说您明白吧。通常这种事
都是由一些贪婪的老太婆啦、街边的人力车夫在其中做穿针引线的工作,并收取介
绍费的。可是,您要知道,我们提供的对象可不是普普通通的以此为业的女人,而
是有身份的贵妇人。要不怎么会连我们这些皮条客都如此风度翩翩呢。哈哈哈哈哈。
我说的那个秘密所在只收为客人提供场所的谢礼钱。但由于要保证客人绝对安全,
所以礼金并不便宜。因此我们选择客人的时候就颇费功夫。您明白了吗。恕我冒昧,
您就具有这样的资格,您身份高贵,风度又好,再加上又是个罕见的猎奇者,所以
我才向您介绍。”
听闻这番话,爱之助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这世上的阴暗处也并不可怕呀。不
然怎么能遇上这么个有意思的、奇特的皮条客呢。真让人高兴啊。于是他认认真真、
仔仔细细地问起细节来。
屋顶里的房间
对方是谁事先并不知道。两个互不知道对方姓名、年龄、身份的男女,在某个
特定的晚上偶然相聚在一起就凑成了一对。那里决不会出现两对或两对以上的情人
同时幽会的情况。房钱一晚五十日元,由双方平摊。这种对半付款的方式就是他们
赚钱的手段,因为双方都是一掷千金的主儿,所以通常主人都能得到双份的房钱。
第二次是选择同一个人,或是重新抽签挑选新人就看各自高兴了。以上就是皮条客
绅士介绍的“秘密之家”的简要规则。
这个秘密之家另外还有个皮条客,是位贵妇人,她负责挑选、说服女客。
“那么,你就为我当一次向导吧。”
爱之助借着酒劲,大胆地做出了决定。
“好的,不过我们是预先收取房钱的。这规定虽然有些刻板,但是是有用意的。
当然,我决不是在怀疑您,我们这样做只不过是为了防止便衣警探乔装混进来。您
知道,对于那些便衣来说,从自己的口袋里往外掏钱,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的确,的确,还是小心点儿的好。”
爱之助当场就支付了应付的房钱。
于是他们从咖啡店出来,坐了二十分钟的汽车,到达了目的地。令青木意外的
是目的地竟然是囗町区的一条僻静的住宅街。他们在不远处下了车,走在寂静无人
的街道上。
“就是这儿。”
顺着绅士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一座门面很小的中等宅院,看样子是家靠出租
房屋生活的人家。房子是老式的平房结构。皮条客绅士在门前站定,迅速地左右打
量了一下。当他确定没有过往行人时,说道:
“赶快!”
便推着爱之助进了大门。
“欢迎光临。”
出来迎接的是位主妇模样的妇人,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气质很好,梳着椭圆形
的发髻。奇怪的是,那位妇人手里拿着看似很重的白木箱子,等青木脱鞋进了房间,
她就迅速地将他的木屐装进箱子里,用一只手夹在腋下,走在前面引路。
他们穿过过道,来到一间茶室。主妇默不作声地打开了那里壁橱的拉门。青木
心想,这壁橱里可能就是一间密室,然而一看之下却并非如此,那不过是间普通的
壁橱,里面还堆放着许多行李。
主妇打开拉门也许是在打暗号,因为紧接着就听到了“嗯哼”一声特意的咳嗽
声,青木抬头一看,天花板上出现了一个洞口,从里面泄出赤红色的灯光来。原来
头顶上的天花板是块活动的盖板。
“这房子是平房结构,按理说不该有二楼呀。”
青木自顾自地想着。从天花板上刺溜刺溜放下了一节绳梯,一个小女孩顺着它
爬了下来。
大概是个使女,她向青木行了一礼就离开了。
“稍有点危险,请您爬的时候当心点儿。”
青木依照主妇的指引,爬上了绳梯。
上去一看,那可真是个奇妙的房间,只不过没有窗户、壁龛和壁橱而已。地板
上铺的是榻榻米,四壁和顶棚则是用崭新的木板做成的。房间的中央铺着簇新的棉
被。小地炉里的火烧得旺旺的,上面放着的铁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儿。天花板
上垂吊着一盏小巧精致却又非常豪华的装饰吊灯,灯光特意弄成了一种像鲜血般鲜
红的颜色,大概是有一定的用意吧。
在平房结构的房子里,改建了这样一个空中密室,的确是个好主意。为了让外
人确信这是幢普通的平房,所以它下面的各个房间都收拾得很平常,且不会让人发
现有生人的踪迹。谁能想到,在房顶上会有这么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呢。再说上楼的
方式又是那样的匠心独具。
“这里真是很安全啊!”
随后跟着上来的主妇听了青木的夸赞,露出了亲切和蔼的笑容,小声说道:
“但是,为防万一,这里还设有一个秘密的暗室。”
说着她在一面板壁上接了一下,只听“吱”的一声,那里出现了一个朝里开启
的暗门。
“这里装有一个低音电铃。万一有什么事发生的时候,下面会按响它。当您听
到铃声时,请带上衣服之类的东西藏到里面去。当然,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不过
是为防万一而已。”青木对这种小心谨慎的布置感到非常的佩服。
“那么请您在此稍等片刻,马上就可以相会了。不过,一会儿请您把绳梯先拉
上来,并把盖板还回原位。到了能会面的时候,您会听到下面传来和刚才一样的咳
嗽声的。”
主妇沏好茶,嘱咐了几句就下去了。青木依言盖好了盖板,舒舒服服地坐在了
坐垫上等待着。
青木对于女人是相当有经验的。这之前他曾幽会过滨海小镇的外国女人、烟草
店老板的女儿、花道师傅的女弟子等等。牵线搭桥的都是些甜言蜜语的好事之徒。
他们介绍来的女人,无论怎么装模作样,大多数都可以一眼看出是以此为业的。
“今晚该不会也给我玩那一套吧。”青木独自担心着。但当他环看着这间布置得如
此出色的密室时,又不由得相信了那位皮条客绅士的话。至少,对于他来说,还是
头一次经历安排得如此煞有介事的幽会。风度翩翩的皮条客、构造精巧的房屋、机
关重重的密室,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青木从未经历过的。
皮条客绅士形容来此的客人“非富即贵”,这不就是意味着幽会对象也是富商
太太、官宦小姐之类的吗。想到此处,爱之助竟不由得像个新手似的浑身颤抖起来。
等了没多久,他就听到先前的那种特意的咳嗽声。“啊,来啦。”他的心像被
寒风吹过般不由自主地紧缩了一下。“既来之则安之”,爱之助一边给自己打着气
一边战战兢兢地走近盖板,悄悄地将它打开,闭着眼睛把绳梯放了下去。
下面的人似乎也有些犹豫不决。主妇在她身后小声地为她打着气。
不一会儿绳梯绷直了。女人正往上爬着。让女人爬绳梯真有些勉为其难。不过,
对于过着奢侈安迪生活的上流社会的男男女女来说,这种粗陋的绳梯反倒正合心意,
它似乎正象征着这种危险的恋情。
首先映入青木眼帘的是女人美丽的圆形盘发,随后是红艳艳的脸庞(这是由于
红色灯光的缘故),接着就是成熟女人特有的魅力无限的酥胸,等等、等等……
暗室奇遇
来人是谁,是何种身份,初次见面的他们是如何进行交谈,以及赤红的灯光是
种怎样的效果等等,由于这所有的一切都与本故事没有关联,所以请允许我略过不
提。不过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当晚,青木爱之助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失望而归。
当然,这里还必须要讲一下当晚的一次偶发事件一一低音电铃事件。
青木他们因为过度兴奋都有了一些倦意,正要进入梦乡时,突然装在板壁里的
低音电铃“叽叽叽叽”地响了起来,那声音就向来自水底,令人毛骨悚然。是危险
信号!
爱之助猛地一个翻身爬将起来,像一个遭遇警察突袭的罪犯般的惊恐不安。
“不好了,快拿上衣服……什么也别拉下,快躲起来。”
他粗暴地推醒对方。
大着胆子玩危险的恋爱游戏的良家妇女,因为还不够老练,猛然间遭遇到这种
情况,真是狼狈极了。她衣不蔽体,团团乱转,惊慌失措之余竟不知道脱下来的衣
服放在了何处。若在平时,青木见到这种滑稽像,一定会忍不住笑出来,说不准还
会因此食欲大增呢。然而现在,他却无暇多想,他一手迅速地抓起对方的衣物,连
同自己的衣服一起夹在腋下。另一手则拉起对方,打开那扇暗门,拖拽般地将她领
进了那个秘密藏身处。
那个暗室里没有天花板,粗粗的房梁像蜘蛛网般的低斜在头顶上,使人既不能
直立也不能行走。脚下则是一棱一棱粗糙的隔板,上面堆积了厚厚的一层老鼠屎和
灰尘。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地方。但由于危险在即,他们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们匆匆
地将暗门还成原样,尽可能地爬到最里面的角落,缩做一团。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两人连悄声交谈的力气都没有。他们甚至听到了彼此
强烈的心跳声。
此时的感觉就像在等待魔鬼的出现一样,恐怖极了。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就在他们提心吊胆地竖耳倾听的时
候,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这也许是给他们的暗号,在提醒他们有人上来了。两个
人都不由自主地缩紧了身子。青木明显地感觉到了女人的战栗。
这之后又传来了两三声咳嗽声,两个人蜷缩得更紧了。可奇怪的是,一点也听
不出有人上来的动静。啊,对了,绳梯已经被青木拉上来了。不过,应该还有其他
上来的办法。青木这样想着的时候,只听盖板那里传来“咕咚”一声。好像是谁在
下面用棍子捣了一下。盖板像是被打开了。接着是下面的人向下够绳梯的声音。果
然不一会儿,就听到了“吱吱嘎嘎”爬绳梯的声音。
爱之助痛苦地忍耐着,心脏像要爆裂般的难受。此时的他如同一头困兽一般,
在黑暗中惊慌地搜索着出路。忽然他在一片漆黑中发现了一个发光的红色按钮。仔
细一看,原来是板壁上的一个小洞眼,密室里的红色灯光从那里透了进来。
爱之助本能地向那里爬了过去,把眼睛凑上去往外张望。他想看看爬上来的是
什么人。盖板那边“吱吱嘎嘎”的声音停了下来,看来来人已经爬完了绳梯,正站
在对面的那块板壁前面。可借这洞眼大小了,青木的视线无法看到那里,他只能看
到一个小圆圈那么大小的范围。
来人向这边走了过来……板壁上映出了他可怕的身影……很快露出了一个穿和
服的肩膀……接着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一张女人的脸。啊,青木终于看清楚了,
原来来人竟是这家的主妇。
“客人,请出来吧。实在抱歉。一开始以为是来检查的,结果是无关紧要的人。
请放心吧。”
“这算什么事呀!真荒唐!这么说,刚才的咳嗽声只不过是叫我们放下绳梯了。”
两个人因为这件败兴的事,再也提不起精神上床睡觉,没等到天亮就分手了。
这虽然是件扫兴的事,无意中却成为他日后一个大发现的起因。这里面的因果
关系想起来真让人不可思议。原来这次荒唐的差错竟是日后两个品川会面的开始。
想想看,如果青木爱之助没有遇到那位皮条客绅士,没有来这个秘密之家,没有发
生那起低音电铃事件,就一定不会这么快发现另外一个品川四郎的。为什么这么说
呢?因为正是由于有了电针事件,他才有机会躲进那间暗室,而正是因为进了暗室,
他才得以发现那里的小洞眼,并对它产生了兴趣。
不过,他想出那个奇妙的主意已是幽会过后第三天的事情了。那三天里,他常
常愉快地回味当时的情形。“实在是滑稽啊。不过,想一想这倒是近来少有的收获
呢。躲在黑暗中,因为恐惧而冷汗直冒、浑身发抖,单是这种体验就值二十五日元
了。还有,那么谨慎周全的布置呢?简直就像侦探小说一样精彩嘛。”当他这样反
复回味的时候,忽然就有了一个主意。他甚至为自己的这个主意高兴得跳了起来。
“太棒了!太棒了!这一定有趣得很。”
于是他迅速穿上了出门的衣服,乘车去那个秘密之家。为了慎重起见,他也模
仿皮条客绅士的做法,在稍远处就下了车,进大门的时候则瞅准了没有行人的空隙。
主妇看到他很吃惊,问道:
“您是已经约好了的吗?”
这话的意思是问青木是否约了那天的妇人今日在此会面。
“不,不是的。今天来是有事和你商量。”
青木爱之助一边说一边独自笑着。
他们进了房间坐了下来。
“夫人,做这件事一定会赚钱的。”爱之助绕过了客套话,直奔主题。“你若
是照我的主意去做,一定会使现在的房钱翻一番,怎么样?你想不想听听我的主意?”
“噢,不,我听过不少。可是,拿别人的绝对隐私当商品,同时又收取高额的
房钱,如此贪得无厌,万一泄漏了出去……”
主妇警惕地说道。
“不,你别误会。我的主意实际上是利用那个暗门后面的暗室来赚钱。你不要
误会,我告诉你这个好主意可不会收你半分钱的。”
“什么?您说用暗室赚钱?”
“你不明白吗?在那个密室里安排两个客人,在暗室里再安排一个,这样同一
时间里就可以拥有三个客人。我这么说是因为那面板壁上有一个小洞眼。你明白了
吧。”
“啊?这种事……”
主妇一脸的惊愕。
“你别吃惊。国外有不少做这种生意的地方呢。”
于是爱之助详详细细地给她讲起了国外的例子。
“可是,若被密室里的客人发觉就不得了啦。”
“不会有问题的。因为那个洞眼才那么一丁点儿大。虽说这样有些不方便,不
过弄大了的话,会招来危险,还是就那样好一些。怎么样?试试看吧。这第一个客
人就是我啦。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姑且让我先试试,若进行得不顺利,到我这儿就
算是划上句号了。为了证明我的诚意,我预先付上这暗室的房钱。这是今晚的费用。
不错吧。”
他说完就掏出了几张纸币放在了主妇的面前。
两个品川的会面
主妇终于被青木说动了心。
其实,他这个暗室客人就是悄悄地借助暗室板壁上的小洞眼偷窥别人的幽会情
况。
我们的青木爱之助在那里看到了怎样千奇百怪的场面,又是如何沉迷于那种不
健康的感官上的愉悦之中,姑且先放在一边,单从一个月后(这期间他曾回了一趟
名古屋)他去拜访品川四郎开始说起。
正如诸位读者所知的那样,由于前面发生的几件出人意料的真实事件,使得通
俗科学杂志社的社长品川四郎不得不相信在这个世上的某个角落里,还存在着另一
个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这件事到目前为止还只是品川和青木两个人之间的秘密。尽管如此,近来杂志
社的同仁们仍明显地感觉到了品川社长有些不同往常。
“该不会是有了停办杂志的心了吧。头儿最近一点热情也没了呢。”
“他简直一点儿也不考虑杂志的事情了。他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似的。
大概是女人吧。”
杂志社的同事们私下里议论纷纷。
杂志社的编辑部借用的是神田区东亚大楼三层的几个房间。品川社长这天午后
终于露面了。他默不作声地走进社长室,一屁股坐到转椅上,开始考虑起问题来。
正在这时,许久未见的青木爱之助忽然来访。
青木脸色苍白,神情严肃。他坐下后,盯着身后那扇与编辑办公室相连的玻璃
门,悄悄地问道:
“那边听不见吧。”
品川看见青木进来,身子一颤,双唇失色,低声答道:
“没关系,那是玻璃门,况且外面电车、汽车的声音很响……哎,究竟是什么
事?”
“你能记得这个月的十五号的晚上是在哪儿过夜的吗?”
青木的问题很唐突。
“十五号?也就是上个星期五吧。在哪儿过夜的?应该没在别的什么地方过夜
啊。我人在东京的时候一向都是睡家里的。”
“此话当真?你没到什么特别的地方过过夜?”
“当然了。不过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那么昨晚你在哪儿?从十一点到十二点的这段时间里?”
“十一点?我在自己起居室的被窝里,直到今天早晨。”
“你没有说谎吧?”青木仍有些将信将疑,接着问道,“那么我问你,你知道
囗町区一个叫三浦的人家吧。那家的屋顶有间红色的房间。”
“不知道。莫非你在那儿碰上那家伙了?”
品川鼓足勇气问道。刚一问完脸就变得煞白。“那家伙”无疑指的就是另外一
个品川四郎。
“我碰到了!而且是种非常奇怪的会面方式。”
“快说给我听听,那家伙到底是哪里的?什么人?他在那儿干什么?”
品川气势汹汹地一把抓住青木的手腕问个不休。
青木劝住性急的品川,给他简要地讲了一遍从遇到皮条客绅士到发现小洞眼的
这段离奇的经历。
“我从说服了老板娘的那天晚上起,就开始成为红房间外面那间暗室里的客人,
到今天为止已见到了五对幽会的情人。都是绅士与淑女们的组合,感觉真是棒极了。
起初他们是那么地羞涩、腼腆、难为情,可到了最后却又是那么地放纵、大胆、不
知羞耻。看到这种有趣的变化过程,真比读那些描写露骨的小说还要刺激得多。就
冲这感觉花上几十块钱也是值得的。”
“那么,那家伙在红房间里出现是……”
品川无心去听青木的鸿篇大论,急不可耐地问道。
“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是我进行偷窥的第五个晚上。当我从小圆洞里猛然看到
你的这张脸时,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么,那家伙也是干了和别人同样的事了。”
品州那张留着小胡子的成熟的脸,像一个天真的孩子般红了起来,结结巴巴地
说着。
他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的闺房游戏被他最亲密
的朋友看了个一清二楚吧。要知道那可是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噢。品川不由
自主地脸红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当然了。而且还不是一般的游戏呢。”
青木有些使坏似的直盯盯地看着对方的脸。
“你有没有勇气见识一下自己的丑态?若有的话,今晚就可以一睹为快了。”
实际上今天青木就是为了说这句话才来这儿的。
他倒不是真要使坏。身为猎奇者的青木,只要一想像着两个品川四郎在如此奇
特的情况下会面,就已兴奋得口水直流、食欲大增了。
“今晚,那家伙会去那儿吗?”
品川是当事者,他无法像青木那样从容不迫。他舔着嘴唇,声音嘶哑地问道。
“是的。我一等到那家伙离开,就迫不及待地向老板娘打听。当然,由于她们
采取的是不问客人姓名、住所的营业方式,所以并不知道那家伙叫什么,住在哪里。
不过好歹让我知道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光顾的。据说,头一次是这个月的十五号。
昨晚是第二回。今晚又订有约会。你有没有勇气和我一起去?我决定今晚跟踪那家
伙,搞清楚他的底细。”
品川一时沉默了。他犹豫了半天,终于下定了决心,叫喊着说:
“我去!我一定要查清楚那家伙的真面目。”
奇特的马戏表演
当晚十一点左右,青木和品川已经躲在了三浦家那间红色房间外面的暗室里。
起初,老板娘说那里藏两个人太危险,怎么也不答应,但实在挡不住大把钞票的诱
惑,最终勉强同意了。品川特意戴上了墨镜,贴上了假胡子,乔装改扮了一下。因
为他们担心同时去两个一模一样的客人会引起老板娘的怀疑。
青木把眼睛贴在那个惟一的小圆洞上,作好一切准备,等待着登场人物。品川
没有勇气换下青木守在那里。他蹲在满是灰尘的板壁的一角,像一块黑木头似的一
动也不动。
青木眼中看到的只是被圈成圆形的房间的一部分,那感觉就像是看红色的幻灯
片。幻灯片的背景是对面贴着细花纹壁纸的板壁,紧接着是烧得旺旺的小地炉,一
床像妖妇的红唇一样鲜红的缎子面被褥。地炉上的铁水壶开了,白色的蒸汽使后面
的花墙纸变得模糊朦胧起来。“无论你看到怎样的怪事都千万别出声儿,以免被对
方发觉。请你无论如何注意这一点。”
青木为防万一,反复叮嘱着。也不知品川到底听进去没有,只听他“嗯”、
“嗯”地答应着。
不一会儿他们就听见了“吱嘎吱嘎”爬绳梯的声音。
是男的还是女的?青木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强烈的心跳声撞击着他
的耳膜。品川他听到了动静,不由自主地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出现在青木视线中的是一位妇人,三十岁左右的年纪,非常丰满。一件黑色镶
金线的衣服紧绷绷地裹在身上。一头漆黑浓密的卷发,长眼睛,低鼻子,反着光的
厚嘴唇。一张脸并不难看,相反,不知哪里还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迷人魅力。她似
乎已喝醉了,走起路来踉踉跄跄的,没有一点正形。
她一屁股坐下去,因为天冷,伸着两手在地炉上取暖。一边自言自语着“噢,
好热!”,一边用双手轻轻地拍打着自己的脸颊。
青木看累了,就把眼睛从洞口上移开,直了直腰。他明知道没有变化,却又不
得不马上恢复原来的姿势,继续坚持着。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一个漫
长的等待过程。
终于,楼下传来的约定的咳嗽声。妇人突然走出了他的视线。紧接着传来了开
盖板、放绳梯的声音。不一会儿,就听到有人吱吱嘎嘎地往上爬。
青木在黑暗中伸出左手,轻轻地拍了拍蹲在一旁的品川的肩膀,告诉他“人来
了”。品川的身子陡然僵硬起来。
妇人首先回到了青木的视线中。
“让你久等了。”
啊,这大概就是那个品川四郎的声音吧。
“还不算太久嘛。”
青木看见一件外套被扔了过来。接着一条穿着黑色西服的胳膊在他眼前画了个
弧线。紧接着那个男人的全身都落入了他的视线中。男的似乎也喝多了,一路晃悠
着向女人走去。虽然他背对着这边,但青木可以肯定此人正是昨晚看到的,也就是
另外一个品川四郎。
青木的心扑通扑通地狂跳起来,因为两个品川马上就要面对面了。
他悄悄地移开目光,在黑暗中摸索到品川的手腕,将他轻轻地拽了过来。但是
品川浑身哆嗦着,站都站不起来。青木用手使劲地捏了他一下,似乎在教训他“干
吗这么磨磨蹭蹭的”,一边毫不客气地把他拉了过来。被拽过来的品川不得不将脸
凑近了小洞眼。赤红的灯光映照在他那虚汗直冒的额头上。不一会儿,他就被什么
东西吸引住似的,一动不动地守望在那里。
青木在黑暗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提心吊胆地听着他那粗重的呼吸声,默默祈
祷不要被里面的人发现。
板壁的那一边不时传来低语声和挪动身体的声音。
忽然品川急促的呼吸声猛的停顿下来,他一定是看到里面的那个品川的正脸了。
品川的右手一下子抓住了青木的肩头,似乎在告诉他“我看到了”。一度停顿的呼
吸又急促地响了起来,而且更加强烈,他的全身也跟着抖动起来。
啊,这真是世界上少有的会面方式。品川现在像看红色幻灯片一样,仔细观察
着一板之隔的另一个自己,如同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无法离开那个小洞眼。而青木
则通过他抓住自己肩头的手指动作,以及他的呼吸声想像着板壁那一面的情景,比
亲眼窥视还要过瘾。因为想像出来的东西比实物更具刺激性,他因此第一次发现了
间接偷窥的魅力。
很长时间过去了。在寒风刺骨的冬夜,他们蜷缩在黑暗的屋顶里,却丝毫不觉
得寒冷,一种不同寻常的兴奋感已使他们变得麻本了。
品川终于挪开了身子,并把青木拉了上去,意思是“换你来看吧”。大概他已
无法忍受这样去偷窥另外一个自己。
青木与他调换了位置。红色的幻灯片又再度在他眼前放映起来。然而眼前出现
的是颇令他感到意外的情景。只见那个贵妇人像马戏团的女演员一样,身穿闪闪发
光的服装,正骑在趴在地上的品川四郎身上,如同骑在马背上一样。那匹“马”不
用说当然是全裸的,就连骑手、那位贵妇人穿在身上的衣服也是有名无实的,以至
于全身曲线毕露。
更令他惊讶的是被当马骑的品川四郎驮着贵妇人,低垂着头在房间里转起圈来。
“马嘴”里放了根红腰带当缰绳,骑师则用力拉着缰绳,不停地用腰腿调整着
“马儿”行进的步伐。这真是个出色的驯马师。
那匹可怜的“瘦马”终于气尽力竭,“叭叽”一声跌倒在榻榻米上。女骑士从
“马”身上滚落下来,直起身开怀大笑。随后竟又残忍地跳上倒下的“瘦马”背上
舞蹈起来。那“马儿”被他没完没了地踩着、踢着,已是声如虫鸣了。由于他的脸
一直是朝下,所以青木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从他无力动弹的样子多少可以推测出
那位陌生的品川四郎此刻当牛做马的心情。
女驯马师随后又将双手分别放到男人的肩和脊上,来了个漂亮的大字形倒立。
在她晃晃悠悠倒下的时候,又轻巧地翻了个身,一屁股坐在了男人的头上,像坐在
弹簧上似的,上下运动起来。
两个人的身影被红色灯光映衬着,泛出微微的桃红色。他们不停地做出各种各
样的姿势,一个劲儿地折腾着。
金蝉脱壳
“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穿上了衣服已装束停当的女人娇声问道。
“下周三吧,方便么?”
男人在青木视线范围之外,一边穿衣一边答道。
“那么,就这么定了。时间和今晚一样。”
妇人说着就下了绳梯。
等那对男女都下去不久,他们听到了主妇的咳嗽声。这是在通知他们人已走了,
可以下来了。
青木和品川两人来到楼下,与女主人匆匆打过招呼,就急急忙忙地赶出了门外。
不用说他们是要跟踪另外一个品川四郎。
在五十米远的街角处,那对男女分了手,男的朝右女的向左各自走开了。随后
男人独自向附近的电车道走去。青木他们两人则悄悄地尾随其后。时间已是夜里的
两点钟,早已没有电车经过了,只不过偶尔会有通宵营业的出租车在宽阔的街面上
驶过。男人拦下了一辆车坐了进去。
青木和品川为他如此迅速的行动搞愣住了。两个人急匆匆地从藏身处追到街上,
幸亏碰上了一辆空车经过这里。
两人迅速地上了车,吩咐司机道:
“跟着前面的车,不论它上哪儿。千万别跟丢了。”
“没问题。深更半夜的,车又不多,很难跟丢的。”
司机信心十足地发动了车子。
漆黑的深夜,在如砥的大道上,只见两束白色的车灯光线笔直地飞向前方。他
们在拼命追赶前面的汽车。
青木和品川坐在汽车里,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透过前面汽车的后车窗,他们
甚至能清楚地看到那个人戴着帽子的脑袋晃了晃。
“啊,糟了,那家伙好像发现我们了。”
品川叫了起来。前面那辆车里戴帽子的人猛地回头向后看了看。青木他们隐隐
约约地看到了一张白白的脸。前面的车突然加了速。一转眼就把两车的距离拉开了。
“请追上去。这车没问题吧。”
“没问题。他那种老破车哪里是我这款新型六缸车的对手啊。”
汽车飞驰起来。他们只听到发动机的轰鸣声。
汽车全速行驶了十分钟。前面的车大概看出自己不是对手,猛地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
“是赤坂山王下,停不停?”
“停下来,停下来。”
他们看到一个男人下了车,付了车钱,正向一个小胡同走去。青木和品川也急
忙弃车追了上去。
对方拐进了胡同,于是他们也跟了上去。可是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一进胡同
就赫然发现那个男人正面朝他们等在那里。两人吓得直往后退。那个男人开口问道:
“你们找我有事么?你们好像从刚才起就一直跟着我吧?”
事情变得很蹊跷。因为细看之下他们显然已追错人了。那个人的相貌中一点也
看不出品川的影子。然而自离开三浦家后,目标就一刻未离开他们的视线,不知不
觉怎么就变了个人呢?这令青木他们如坠云里雾中。他们无奈地向对方道了歉。为
慎重起见,他们又询问了对方是否从刚才那辆车里下来的,结果得到了肯定的答复。
“好奇怪啊。简直像变魔术似的。”
“就算是化妆,脸也不可能变得那么厉害啊。还有衣服呢。他在红房间里不就
是穿的那件衣服么?”
“那倒不能肯定。因为是在红色灯光下,而且又是从洞眼中窥探到的,作不得
数。”
两人和那个人分手后,一边讨论着一边回到刚才的电车道。那个可疑的男人乘
坐的汽车刚刚驶出五十米远。
“哎呀,不对头。”品川四郎忽然叫了起来,“喂,那辆车,等等……”
品川跑了起来。青木虽然不明所以,也跟着他边喊边跑。他们想乘车追赶,可
刚才坐来的车已早早开走了。
结果他们不得不放弃。
“你为什么要追那辆车?”
望着那辆渐渐驶远的汽车,青木忍不住问道。
“我想看看那个司机的样子。”品川回答道,“那人一刻也没离开我们的视线,
没理由忽然就变了个人。所以我想,惟一的可能就是跟那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换了
个座位,现在的司机就是他……不过这简直像在演电影。因为他没理由见到我们会
害怕得非逃不可呀。”
结果,这次的跟踪一无所获。总之那晚发生的事情就像他们的幻觉一样。他们
自己也很难断定,是否跟错了车,是否上了那个人的当,这件事令一直他们很糊涂。
鹤舞公园
这之后,青木爱之助又在东京停留了一个星期,他不得不带着对另一个品川四
郎的种种猜测回到了名古屋。
他记得那对男女在第二个星期三有约会,因此曾特意等到星期三又去了趟三浦
家,然而却连他们的影子也没看到。主妇也满腹疑问地说:“说是今晚约会的呀……”
“看来那家伙确实是在那辆车里。也许正如你推测的那样他跟司机掉了个儿。
那家伙没理由会知道与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追他。因此可以肯定,他是个从事
不正当职业的人。也许这家伙感觉有危险,就暂时停止去哪里幽会了。”
品川听青木说完,愁眉苦脸地接着说道:
“单是这样就好了……如果那家伙察觉到了我们,若是他知道了当时追他的是
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我们岂不是捅了马蜂窝了么。他不是一个好人,说不准会因
此冒我的名干出什么坏事来。我一想到这些,心里就感到说不出的恐惧。”
看了后面发生的事情,诸位读者就可以知道,品川四郎的这种担心并不是毫无
道理的。
这之后的两个月内都没有发生任何事情。这期间,青木虽然每周都要来东京两
次,却始终不曾发现另一个品川四郎的踪迹。他甚至怀疑起来,那个人是否真的存
在。而品川想的却截然相反,他认为那个人如今正躲在某个角落里,酝酿着利用品
川这个绝好的替身,干一票大买卖呢。为此,他终日愁眉不展。
三月的一天,那个几乎被他们遗忘的怪人物又出现在青木的眼前。当时,青木
正住在名古屋。一天,他和朋友们在咖啡店一直玩到深夜才各自回家。青木的家位
于鹤舞公园的后面。虽然时值三月,气候已很温暖,借着酒兴,他特意没有坐车,
而是绕道在树木林立的公园中信步穿行。
绕过公园的喷泉,爬上坡道往里走,就是一片浓密的树林。一条小路通向林里
的一片十五六平方米的空地。那是专供游人休憩的地方,设有两三条长椅。那片空
地的四周全是树木,是公园里最为隐蔽的所在,也是最适合年轻人幽会的场所。猎
奇者青木就曾在此体味过偷看别人幽会的乐趣。
青木当时刚好走到了那条小路的路口。虽然他回家并不需要从此经过,但也许
是受了调皮的命运之神的诱惑,他忽然产生了去那片空地看一看的欲望。
时间已经深夜十二点,公园里一个人影都没有,空荡荡的,漆黑一片。“哦!
黑暗的魅力。”他想,“也许会有惊人的发现呢。”他的好奇心牵引着他继续往里
走。
果然他发现了猎物。
青木停住了脚步,藏身于一棵大树后面,盯着黑暗中的人影,侧耳倾听着。他
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两张白白的脸孔,至于脸型和服装的样式就一点也看不清了。
他们的谈话倒是可以听得一清二楚。也许他们认为这里不会有人,才如此放心大胆
地高声交谈着。
“那么一会儿我就走了。今晚我回东京后恐怕暂时要有一段时间来不了了。”
这是男人的声音。
“那你可别忘了咱们在旅馆里的约定哟。”女人娇声说道,“请把信寄到那个
地方去。你如不经常来信,我会受不了的。”
“我一定尽量多写信,你也别忘了。那么我们走吧。马上就到火车发车的时间
了。”
模模糊糊的两张脸孔凑到了一起,他们紧紧地拥抱着,许久才分开。
“我好害怕回家……”
“是觉得对不起那个人吧。瞧,你又来了,没关系的。他绝不会发现的。你先
生根本不知道我到名古屋来。而且他今晚不是会回来得很晚么。好了,你赶快回去
吧。若比他晚就糟了。”
从他们的谈话中可以判断男人是位相当有身份和教养的绅士,女人也不是混迹
于下流场所的女人。女人曾提到旅馆。看来他们是在那里相会后,仍不愿分别,于
是男的送女的,或是女的送男的(从地理位置上考虑大概是前者),就顺路到了这
里。
对不起那个人,说明女人已有了丈夫。另外从把信寄到那个地方去这句话也可
以看出,把信寄到她家会引起不便。种种迹象表明,这是对私通的男女,而且,男
的专程从东京赶来与女人相会。
“哟,他们的关系真不一般呢!”
青木对这意外的收获颇为兴奋。
青木看到两人分了手,男人正朝他这里走来,不由自主地退后了十几步。正好
是在路灯下面。待到男人走近,他猛地回头与其打了个照面。路灯光下那个男人的
脸看得非常真切。这一看使青木惊得目瞪口呆。那不是一向只在东京呆着的品川四
郎么。
“啊,品川君。”他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咦?”
对方站住了,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由于担心品川会难为情,所以青木装出一副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招呼道:
“你在干什么呢?这么晚在这里。”
对方依旧一脸僵硬的表情问道:
“你是谁啊?是不是认错人了。”
“我?我是你的朋友青木呀。”
“你把我当成谁了?”
“你不是品川四郎么?”
刚说完青木就沉默了。因为他想起了几乎被遗忘的事情。
“品川四郎?没听说过。我不是你说的那个人……对不起,我还有事。”
望着那个拂袖而去的男人的背影,青木呆立一旁。
是那个家伙。那个在两个月前从汽车里神秘消失的另一个品川四郎。竟然在这
种地方被我碰到了。
青木下意识地跟在他后面,追到了坡道下的喷泉旁边。
可仔细一想,这个人马上就要回东京,无疑是往车站去了。尽管青木是个猎奇
者,也没有勇气跟踪他到东京去。更何况他现在身无分文。他掏出手表一看,开往
东京的特快列车很快就要发车了,剩下的这点时间刚够赶到车站,根本没时间回家
整理行装。他打消了跟踪下去的念头,无精打采地往家走。
走出公园,顺着新修的大道走上五六百米,就是青木家的宅院了。青木一路走
一路琢磨,突然一个可怕的想法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使他猛地停在了半道上。
刚才的相遇太突然了,以致于他竟忘了留意那个人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刚
才那个人和在红房子里出现的品川四郎以及真正的品川四郎的声音都很相像。就算
人有长得相像,没有道理连声音也会一模一样吧。刚才我怎么没有注意到这点呢。
他又仔细回忆刚才女人的声音。“哎呀,那声音很耳熟呢。”一个令他浑身颤栗的
念头如闪电般地滑过他的脑际。
“瞎胡闹。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今天是怎么搞的?净想些书中才有的怪事。”
他自我排遣着,但刚才那个女人娇滴滴的声音始终萦绕在他的耳边。世上就是
有怪事的,这不,品川四郎不是莫名其妙地在这个公园里出现了么。他真的无法预
知还会发生怎样意料不到的事情。
青木突然加快步伐跑了起来。他直盯着不远处自家洋房的二楼,气喘吁吁、跌
跌绊绊地狂跑着。
新闻照片
话说那晚青木爱之助无意间在名古屋的鹤舞公园撞见了正和某位夫人谈情说爱
的品川四郎。虽然没能看清那位夫人的长相,但总觉得她的声音很耳熟。青木心想
“莫非是……”,于是满腹狐疑地赶回家去证实自己的猜想。
然而他那漂亮的妻子一如既往地微笑着迎接了他,丝毫没有特别之处。他进了
大门,站在换鞋的小厅内,心仍在“扑通扑通”地狂跳着。通往室内的房门被打开
了,明亮的灯光照射出来,随即芳江那张姣美的脸庞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哎呀,你怎么啦?”
她看见丈夫脸色苍白,惊疑地问道。
青木一言不发地进了屋内,坐到了沙发上。
青木去东京三次当中就有一次是带妻子同行的,所以妻子与品川非常熟悉,甚
至可以轻松地互开玩笑。品川也曾来名古屋回访过他两三次,因此另一个品川极有
可能利用这些便利条件,冒他老朋友的名,接近芳江,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虽然他对妻子早就不放在心上了,但不可否认,她是个出众的美女。那个来历
不明的男人想利用与自己长得分毫不差的品川图谋不轨的话,青木的娇妻绝对是最
具魅力的猎物之一。站在劳江的角度去考虑,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青木是个没
长性的人,加上总也满足不了的猎奇癖,所以终日对妻子熟视无睹。而且他每月总
有十天左右的时间要呆在东京,就算身在名古屋,也常常要在外面厮混到深夜才回
家,能与妻子亲密交谈的机会是少之又少。芳江渴望爱情是理所当然的。再说她也
不是那种老派死板的女人。也就是说,她这边完全有隙可乘,对方只要下手准能成
功。
爱之助陷在沙发里,尽量不去看芳江,重新仔细地把事情想了一遍。可是,她
怎么会如此若无其事呢?
“你为什么问声不响地坐在那儿,是在生气么?”
她非常天真无邪地问道。
“没事。女佣们都睡了么?”
“是的,刚刚去睡。”
“你今晚有没有出去?”
“没有,哪儿都没去。”
她一边说一边拿眼看了看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红皮小说。她回答得很自然。爱之
助相信自己的妻子不是个会演戏的人。
“我这是怎么啦?竟被自己的幻想牵着鼻子走。刚才的男人是不是真正的品川
四郎呢?”他努力地想着,脑中已是一片混乱。
“我刚才在公园里遇到品川四郎君了。”
他边说边观察着芳江的神态。
“品川四郎先生?东京的?”
她确实是一副很吃惊的样子。
“他为什么没有到家里来坐坐?”
当然,她对世上还有另外一个品川四郎的事情一无所知。
平静的一周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足以使青木怀疑妻子芳江的事情。虽然他一
直很留意,却并不曾发现有那个男人的来信。
在一个春光明媚、春意盎然的好天气里,爱之助带着芳江乘上了开往东京的特
快列车。午后的火车里尘土飞扬,闷热难耐,而且无聊透顶。车窗外始终是普通的
民宅、田地。森林和广告牌,千篇一律,令人腻烦。他与妻子之间也没有什么话好
说。
他在沼津买了份东京的晚报。报纸用两版的篇幅刊登了些大照片。介绍的是一
些到东京站迎接S博士的知名人士。S博士是一位在日本也享有盛誉的德国科学家,
他这次旅行历经上海、大阪,今晨才抵达东京。今晚将举办一场演讲会。爱之助对
这位白发博士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因为在欢迎队伍的一角发现了通俗科学杂志社社
长品川四郎身穿晨礼服的身影,所以才耐心地看了下去。品川似乎将担任这次演讲
会的翻译。
“还是个活跃分子呢。”
他微笑着重新看了看那些照片,竟然又发现了奇怪的事情。
“品川这家伙还挺贪心的,露了两次脸。”
刚想到这儿,他就愣住了。一个人没理由在同一张照片中出现两回啊。又是那
个影子男人。照片中除了那些迎接博士的知名人士,还拍了些正站在他们身后的围
观群众。另一个品川四郎的笑脸就出现在那堆人群当中。看来那个影子男人意识到
品川四郎的存在,跟在了他的左右,一定是想图谋不轨。
“芳江,你看看这个。”
爱之助对妻子仍有几分怀疑,因此想猛地用这张照片来考验她一下。
“啊,是品川先生呢。他要给S博士当翻译啊。”
“先别看这些。你看看这张从后面张望的脸孔。”
说着将那个影子男人指给她看。
“哎呀,真像品川先生啊。”
芳江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实际上确实有一个与品川四郎长得一模一样的男人,而且是一个心术不正的
坏人。我就曾撞见他好几次。”
他借此机会,给芳江大致讲了一下诸位读者已知的事情(不过省去了他在红房
间里偷看的细节)。
外面已是一片灰色,夜幕开始降临了。一片片光秃秃的小树林不时地掠过窗外。
车顶的电灯与车外的暮色混杂在一起,混合成一种奇妙的红褐色,给车内的人脸上
涂上了一层深深浅浅的暗影。在这种氛围下,他竭尽全力将事侵染得很恐怖,并
不时地直盯着妻子的眼睛。“太疾人了。他会干出什么坏事来呢?”
芳江脸色有些苍白。不过这种事谁听到都会感到害怕的,因此这不能说明什么。
芳江如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另外一个品川四郎有了越轨的交往,听了这些
事情,一定会掩饰不住狼狈神情的。然而,看不出她有一丁点的狼狈惊慌的样子。
“看来还是我想偏了。好了好了,这我就放心了。”
然而他到底能够放心多久呢。
真人幻灯片
火车一到东京站,爱之助就从车站往S博士演讲会场挂了个电话。他把事情的始
末告诉了品川,并询问了他工作结束的时间,于当天深夜拜访了品川。
“我一点也没发现。你在电话里说的事让我大吃一惊。我给那家报社里的一个
熟识的记者打了一个电话。这不,他刚刚把翻拍的照片给我送了过来。”
爱之助刚一进门,等在客厅里的品川就迫不及待地讲了起来。紫檀木的茶几上,
放着一台类似幻灯机的机器,旁边放着一张照片,兀自反着光。青木拿起一看,正
是登在报纸上的那一张。
“这机器是干什么的?”
“这机器叫投影仪,类似幻灯机,但可以将不透明的物体放大成像。我想用它
把照片上的那个家伙放大了看看。”
这是他商业上的伙伴放在他杂志社里寄卖的东西。
他们关上了电灯,将照片中的两个品川的头部放大,投影到空白的拉门上。
真正的品川四郎表情严肃。而影子品川则笑嘻嘻的。
“我也笑一个。你帮我跟照片上的那个人做一个比较。”
品川说着,就跑到机器后面咧嘴一笑。
“太像了。简直就像是你自己的脸,被放大投影到拉门上一样。”爱之助说着
说着,就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你快别弄了,搞得我毛骨悚然的。”
爱之助对幻灯产生了恐惧。对面真人加上影子一共出现了三个一模一样的品川,
难怪他要像孩子般惊恐不安。
他们打开了灯,青木发现品川也是脸色苍白。
“那家伙就像影子一样纠缠着我,让我厌烦极了。哎,难道我只能这样被动地
想想么?”
“我总觉得一开始他还是离我们远远的,如今正步步逼近。”
“不久就会真正威胁到我了。”品川不由自主地哆嗦了一下,“虽然他还没有
作出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可总这样甩不掉他会很危险的。因为我无法知道他有什
么不可告人的图谋,而且连他是谁,是何来历,都一无所知。这太可怕了。我打算
在我的杂志上登一则广告试试看。”
“登广告?”
“把这张照片登上去,再附上醒目的文字说明:‘世上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
人,看到这第二个自己,我感到非常危险。希望你能自报家门。也恳请广大知情人,
不吝告知。’我想这样多少可以防患于未然吧。”
“你的杂志倒正合适呢。不过你担心的危险好像已经来了。我这么说是因为……”
爱之助索性将那晚在鹤舞公园里碰到的事情讲了出来。
“那么,你现在还在怀疑尊夫人么?”
青木的一番话,使得品川又羞又臊、又惊又惧,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我已经不怎么怀疑了。大概是别的女人。不过因为那地方正好离我家很
近,所以使我不由自主地产生了联想。”
品川忽然一言不发,在考虑着什么。“或许……”他自言自语着,突然冲进屋
内取来一封信。
“你看看这个。”
爱之助觉得很奇怪,漫不经心地接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虽然我深知这样做是不道德的,可我却心甘情愿地执迷不悟。我常常会回想起
那晚的情景,回想起您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每次回想(就连现在也是这样),
我都会情不自禁地脸红心跳。请你不要笑话我。您可知道,在这之前,我对于这样
的爱情是连想都没有想过的。我现在就像个初恋的女孩一样,完完全全地沉溺于其
中了。可是,我们何时才能再见面呢?您和我一个在东,一个在西,您又总是事务
缠身。这种不道德的恋爱的可悲之处,就在于我必须时刻忍受着无法陪在您身边的
痛苦。我现在已切身体会到这种恋爱的痛苦和焦虑……
爱之助飞快地看着,终于无法忍受,迅速地跳过末尾的几行,直接看信末的署
名。只见信末写着:
四郎先生亲启
知名不具
很显然,这是一位有夫之妇写给品川四郎的情书。
“我简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可信封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我的名字。看样子
就像是我正在和某个有夫之妇私通一样。因为实在是无从谈起的事,所以我一直把
它当成是别人搞的恶作剧。今天听了你的一番话,我才弄明白这封信的原委。也就
是说,你在鹤舞公园里碰见的那位女人写给假品川四郎的情书,却跑到了真品川、
也就是我的家里来了。我为什么要这样说呢?你瞧,虽然信封上没有写寄信人的姓
名地址,但这邮戳分明是名古屋的……咦,你怎么啦?”
爱之助双后失色,汗毛倒竖,但是什么都没说。
“是不是这封信?”
“……”
“喂,你怎么啦?啊,你是不是在观察信的笔迹?”
“太像了。很不幸,我记得这个‘恋’字的连笔方式。”
“难道是尊夫人?……不过,你可要好好想想。女人的笔迹通常都很相像,不
是么……因为她们都是照着女子学校的字帖练出来的。”
“是了。我知道这一次她为什么要提出一起到东京来了。她到这里来的目的就
是打算尽情地与你,不,是与你的那个影子幽会。她一定是这样打算的。”
于是,两个人再也无话可说,就那么默默地干坐着。
“我要回去了。”
爱之助非常冷淡地丢下一句,站了起来。
“这就走了?”品川连一句安慰话也说不出来。
爱之助在大门口穿上鞋子,猛地回身看着品川。品川正靠在二道门上目送他离
去。
“我想问你一声。”爱之助面无表情说出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你是真的品
川四郎吧?”
对方不禁猛地回头去看,然后带笑着回答说:“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真
会开玩笑。”
“啊,是了。你是品川君,不是那个影子。”
爱之助说着走出了大门,像一个被恶梦魇住的人一样,摇摇晃晃、东倒西歪地
向家走去。
嫉妒之火
青木回到家,芳江和一个老女佣正恭恭敬敬地等候着。彻底打扫后的别墅显得
精致而整洁。
因为房子小,他们夫妇俩的寝室只隔了一道拉门。二楼上,人席大的客室铺着
爱之助的床,紧挨着六席大的房间就是芳江的了。
爱之助上了床,仰面朝天躺着抽烟。芳江在他枕边的小脚炉旁斜靠着聊着天。
聊的无非是在东京期间的游玩计划。像什么好久没看歌舞伎啦;想早点见到捐助啦;
某天有个音乐会,想听到谁谁谁的演奏啦;以及好想吃到东京风味的牛肉火锅啦等
等。她劲头十足、喋喋不休。
芳江穿着那件心爱的、旅行时才舍得用的睡袍,外面套着漂亮的黄色“八丈绢”
和服外褂,漂亮的卷发下面露出她那圆滑的脖颈。
由于发生了前面的那些事,爱之助对妻子的关心和眷恋竟日甚一日。他怎么也
无法相信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女人会干出与人私通的勾当。
“你去把纸笔拿来。”
爱之助突然冒出一句话。
“你要干什么?想写信么?”
“你先拿来再说。”
芳江拿来自来水笔和信纸。
“你在上面写个‘恋’字给我看看。”
啊,多么天真浪漫的女人啊。芳江听了这话,不仅没想到是在考验她,反倒害
羞似地红了脸,脸上现出在自己的丈夫面前才有的那种柔美的、亲呢的笑意。
“嘻嘻嘻嘻,好奇怪呀。呵呵呵呵。你干嘛呀?”
“你先写来看看。”
“呵呵呵呵,好像是在老师面前练字似的。”芳江很认真地取过笔写下了“恋
爱”两个字,一边交给爱之助看,一边笑着说,“接下来还写什么字?”
她如此认真的态度,证明她渴望爱之助的爱。爱之助清楚地知道妻子很喜欢这
种久违了的夫妻间的游戏。但是他依旧故意使坏似地接着说道:
“四郎先生收”
“啊?”
芳江很惊讶,表情随即严肃起来。她眼神茫然,似乎在努力想搞清楚四郎先生
的意思。
“我一定是在没根据的瞎猜。无论如何她的演技也无法这么高明吧。”
爱之助完全放心了。“恋”字的写法是很像,但这不过是没有意义的巧合罢了。
品川说的对,说不准是照同一本字帖练出来的。
“四郎先生,到底是在说谁啊?”
芳江脸色发白,一个劲儿地追问道。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四郎先生么,还不是到处都有。连小学课本里都是。”
爱之助的心情完全好了。
这之后不久,爱之助莫名其妙地坐在了电车上。
电车里很拥挤,他手抓着吊绳动也不能动。商人、绅士、小姐、太太,无数张
脸混杂在一起,不停地在他眼前晃动着。猛然间,他从人群中发现了品川四郎的脸。
“品川君,喂,品川君。”
爱之助大声喊着。
可对方不仅没有答应,反倒把头缩了回去,躲到了人群后面。
“哎呀!是那个家伙。是那个影子。诸位请让开,我要抓住那家伙。”
可爱之助无法挪动一步。
“帮我抓住他!帮我抓住那家伙!”
爱之助粗鲁地大喊大叫。车内的人都望着他。一张张重叠混杂的脸。令爱之助
奇怪的是,转眼间所有的脸都变成了一个模子。变成了无数张品川四郎的脸孔。他
“哇”的大叫一声,落荒而逃。可一个东西,一个柔软但又很重的东西,一下子压
倒了他的胸口上。他想要推开它,可就是挥之不去。他猛地意识到那是芳江温暖的
手臂。
“你怎么啦?我看你很难受的样子。”
“做了个恶梦。可能是你的手压在我胸口的缘故吧。”
原来芳江并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去睡。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爱之助突然推开了芳江,躲到了房间的一角。
芳江无法理解丈夫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呆呆地蹲在那里。她从丈夫苍白的脸
上,看出一种可怕的敌意。爱之助充血的双眼燃烧着怒火。
芳江感到难以忍受的侮辱,趴在地上,浑身颤抖地哭了起来。
爱之助并没有上前安慰她,反倒穿上了衣服,丢下了哀哀哭泣的妻子,走出了
家门。
已是黎明时分。没有行人的街道如同废墟一般。爱之助独自一人漫无目标地走
着。
“的确,女人的确是奇怪的动物。她们个个都像神佛座前的灵兽下凡,说谎的
时候可以面不改色心不跳,想哭的时候,随时可以泪雨滂沱。”爱之助不胜感慨。
“她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那种姿势可不是我教出来的。我可不是被虐色情狂。她
一定是从影子品川那里学来的。她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性虐待的游戏。”
这回可不是他在胡思乱想,他有确凿的证据。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影子品川在红
房间里与一个女人之间的性游戏。刚才芳江的姿势不就和他们一模一样么。她不是
想把他当马骑么,她不是要用红带子当缰绳往他脖子上套么。
嗜好猎奇的爱之助再也不觉得生活无聊了。他如今才知道,自己内心里一直都
深爱着妻子,而并不是像他以前以为的那样,早已对妻子厌倦腻烦了。他能认识到
这一点纯属偶然,以至于他不得不感激那个与妻子私通的影子品川。
“混蛋,混蛋。”
他在想像中把对方卸成了八块。疯狂的想像着对方血流如注、七零八落的样子。
嫉妒之火在他的体内熊熊燃烧着。
奇迹经纪人
那天,爱之助气呼呼地离开家,一整天都没回去。他在朋友家闲坐,上俱乐部
打台球,泡在电影院里看电影,跑到浅草公园与人吹牛聊天。虽然他内心极度焦躁
不安,表面上却做出悠闲的样子,好不容易熬到了夜幕降临。
爱之助走乏了,顺势倚在浅草公园池边藤架下面的石柱上,呆呆地望着倒映在
池中的灯影。藤架下面的几张长凳上,静静地坐着一群流浪汉。看上去他们似乎饥
饿难耐,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个个都是心灰意冷、少气无力的样子。
然而,一位神采奕奕的年轻人混杂在他们当中,给人以鹤立鸡群之感。他的风
采引起了爱之助的注意。而爱之助呆呆地立在藤架下面的样子也很特别,所以两人
的目光不期而遇,互相打量着对方。爱之助脑中闪出一些事,他老早就听人传说过
“浅草大街男孩”的事情。好猎奇的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爱之助对于没有了十二阶、没有了江川女艺人踩球表演的浅草已不很感兴趣。
他认为,惟有木马馆以及木马馆水族馆二楼的怪东西、公园里的流浪汉们、再就是
这些大街男孩,多少还保留些浅草独特而神秘的味道。也正因为这些,他才会每隔
两个月就要到这里来一趟。
年轻人一直盯着爱之助。他身穿藏青色的春装,头戴铜色的鸭舌帽,长长的帽
檐下露出一张线条柔和白净细腻的脸庞。好一个英俊的年轻人。
爱之助不是同性恋者,并没有因此欣喜万分,但也没有感到任何的不快。
“要是能像蛇一样冬眠就好了。”
他的耳边突然传来细小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长椅上,一个年轻的、
营养不良的失业者正在与旁边的、年长些的乞丐搭话。
“什么是冬眠?”
那个没有学问的乞丐有气无力地问道。
“就是整个冬天都躲在地底下,什么也不吃,光睡觉的意思。”
“什么也不吃?”
“嗯,蛇就能那样。”
两个人又复归沉默。这番对话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掉进了平静的池水中一样,倏
地一下就无声无息了。
“喂!”
耳边又传来轻轻的招呼声,爱之助回身一看,刚才那位英俊青年不知什么时候
已来到他的身后。
爱之助吃惊地站住了。因为他曾受过浅草混混儿的引诱,吃过一次不小的苦头。
“什么事呀?”
他用很奇怪地、温柔的声音回问了一句,就好像是在跟妓女交谈一样。
“恕我冒昧,您好像有什么烦心事吧?您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无法解决?我有办
法帮您。我知道一个能创造奇迹的地方。您只要花一笔钱,是的,大概花一万日元
左右,他们就能帮您完成心愿。”
年轻人很神秘地小声说道。
一万日元可不是个小数目。因此,爱之助国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脸,心想,恐
怕碰上个可怜的精神病患者了。
倒映在池水中的灯光反射上来,把年轻人的脸映衬得分外清楚。好俊的一张脸。
不过俊得有些出奇,两边非常对称,就像戏剧中的脸谱,给人一种手工制品的感觉。
它毫无表情,由内及外透出一种令人害怕的感觉。青木心想,恐怕真是个疯子呢。
“啊,我不是那种人。我可不是女人。”年轻人似乎看透了爱之助的内心想法,
微笑着说。“我从事的是有价值的事情。一种您无法想像的生意。那是只有过去神
话中的神灵才能办到的。用现在的话来形容,就是奇迹经纪人。您不是有困难么?
您难道不需要奇迹么?”
“奇迹?你指的是什么?”
青木知道对方并不是什么大街男孩后放心了许多,不过他一点也听不懂对方说
的话。可看样子对方又不是疯子。
“您不是来找奇迹的么?那么,您没有这方面的需要了?因为真正有需要的人
是不会这样说的。再见。”
年轻人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那群流浪汉当中。像浅草这样的繁华闹市,经常会发
生这类不可思议的事情。浅草就像是绽放在东京这片土地上的一株浓艳却含剧毒的
花朵。所有不合常理的事物,都能在这里出现。因而,爱之助也不是头一次遇上这
种莫名其妙的人。那个人的脸就像一张美丽而又可怕的戏剧脸谱,久久地映在他的
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谁?他可不是无足轻重的人物。在故事的后半段,他还将再
次出现在大家面前。到那时,诸位读者也就能明白他所说的奇迹指的是什么了。
爱之助忽然感到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于是匆匆离开了那里,向灯火辉煌的电影
街走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流光溢彩的玻璃窗前人来人往。忽然人群中出现了一张令
他驻足的脸。那是品川四郎。
爱之助不让对方发觉,小心翼翼地穿过人流跟踪着他。被限的肯定不是真正的
品川四郎,因为他从来未见过那位科学杂志社的社长穿过那种样式的西服。而且,
品川四郎也不会在此时此刻漫步在浅草的街头。没错,就是那家伙。想着想着,爱
之助就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这次绝不会再让他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
那个幽灵一般的男人穿过川流不息的人群,在狭窄的街道上拐来拐去,最后来
到电车道。
出租车在那里停了一排,那个人跟在一位上前拉客的出租车司机后面,钻进了
汽车。爱之助也挑了一辆汽车坐了上去。又一场汽车追踪的好戏上演了。这次他不
会再出错了。他一直全神贯注地盯着前面的车子。
血淋淋的人头
汽车行驶了大约一个小时,前面那辆车停在了郊外池袋、距离车站1000米远的
一个僻静的空地。下车的确实是那个男人。爱之助终于跟踪成功了。他也下了车,
借着黑暗的帮助,紧紧地跟在男人后面。
在空地的一角,有一座漆黑的宅邸隐藏在茂密的树林中。那是幢两层的小洋楼,
院门是石门。那个男人进了院门,在正屋的门口处掏出钥匙。他打开了房门后,一
闪身就进去了。看样子,房子里并没有人。难道这个幽灵人就独自住在这座空宅里?
爱之助耐心地等了片刻,却没有发现任何一个窗户里有灯光亮起来。屋内鸦雀
无声,没有一点有人在的迹象。难道那家伙连灯也没点就钻进被窝里睡觉了么?爱
之助下了决心走进石门内,围着房子转了两圈,试图找到可以往里窥探的地方。虽
然有窗户,但里面漆黑一团,即使把脸贴上去也看不到任何东西。他寻寻觅觅了半
天仍无结果。无意中他抬头一看,发现立在院中央的那棵大树的一部分树枝有些异
样,正泛出幽幽的微光。一定是从某处有光照过来。明白啦,明白啦。原来这房子
是有二楼的。他退后了两步,仰头一看,只见二楼的玻璃窗泛出微弱的红光。那光
线是那么的微弱,决不可能是灯光,一定是烛光。
这幢房子没有电灯,由此可以断定这是座空宅。但是,那个幽灵般的人拥有大
门的钥匙,而且他在一个空空的宅邸内,点着老式的蜡烛,到底想要干什么呢?
不过,静下心来想一想,这里确实是幽灵人最好的藏匿之所。他藏身于这家阴
森森的宅院,时不时悄悄潜入人群中干些坏事。果然被品川四郎给猜中了,只是不
知道这个怪人借用品川四郎的外貌躲在这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漆黑的夜、碜人的寂静、老式的洋楼和昏暗的烛光,这一切都使他联想不断。
啊,双面人!品川四郎这家伙会不会是个双面人呢?平时他以通俗科学杂志社社长
的身份出现,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其实内心深处还躲着另一个恶魔,时不时要
跑出来做一番坏事。虽然品川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种可怕的双面人,但这反而加深了
青木的怀疑。因为大多数双面人在人前都是品德高尚、学识超群的优秀人物呀!不
也正是有许多这样的优秀人物一转眼就变成了杀人不眨眼、残暴无德的恶魔了么?
爱之助不由得浑身一哆嗦。
“真蠢啊!我这是怎么啦?这不成了幻想狂了么?这样的事情也只有在小说家
们描写的虚幻的世界里才会发生吧!假设这个幽灵人与品川是同一个人,在科学上
就解释不通。若是同一个人,怎么会有两张脸同时出现在新闻照片中呢?还有,他
又怎么能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一边陪我在帝国饭店用餐,一边漫步在京都的街
头呢?只有神仙才能这样飞来飞去的。飞机!啊,可以坐飞机。不过,就算他坐飞
机往返,可考虑一下从帝国饭店到立川机场,从大阪筑港到京都四条街的这段距离,
也决不是一个人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的。更何况爱之助和品川在饭店用餐的时候,正
是中午时分,因此这种可能性更加微乎其微了。
行了,行了,真够絮絮叨叨的,我不是曾在那间红房间里亲眼目睹了品川与他
的‘影子’隔板相会的情景了么?”
爱之助在院子里,一边屏息倾听着二楼的动静,一边不停地思索着。此时,突
然传来一种凄厉的声音。
乍听之下也辨不清是不是人的声音,可紧接着传来的第二声短促的悲鸣足以断
定那声音是出自女人之口。而且就出自刚才提到的亮着烛光的二楼。那声音使人真
切地感到发生了非常可怕的事情。
两声过后,周围又恢复了疾人的寂静。爱之助等了半天,也没再听到一点儿动
静。
爱之助已经不能无动于衷了。他决定冒险。但如果冒冒失失地从大门进去的话,
说不定会遭遇毒手,因此他打算先从窗外看清屋内的情形之后再作决定。
恰巧,离房子几步远的地方有一棵大松树,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顺着树干爬了
上去,终于攀到了与二楼等高的树枝上。
他骑在其中一段较粗的树枝上,稳住了身子,就开始向屋内窥探。可是由于玻
璃窗紧闭,窗玻璃上又有不少灰尘,再加上屋内的烛光昏暗,所以一开始什么都看
不清。适应了一会儿,才勉勉强强看清一个只穿着短裤的男人,背对着窗户,手里
在忙着什么。蜡烛被他的身子挡住了,从身形上可以断定此人正是品川四郎的“影
子”。
显而易见,这里是一座空宅。因为屋内没有任何装饰。他只看见了男人面前有
一张桌子或台子的一角。
男人手里在忙着什么。他上半身前倾,头低着,就像拜佛的样子,他正在干什
么呢?他忙活的对象肯定就放在他身前的那张桌子上。在这样的深夜,在这么个空
荡荡的房子里,对着一个东西礼拜,怎么说都是件奇怪的事情。而且刚才一个女人
的惊叫究竟作何解释呢?因为看样子房子里只有这个男人自己,并不见女人的影子。
爱之助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他看得更加真切了。首先,他发现了男人把衬
衫卷到了肘弯处,一副干体力活的打扮,而且袖口上布满了星星点点的污迹。那是
血迹。他再仔细一看,骤然发现男人那双裸露的胳膊上也满是凝固了的血迹。
爱之助联想到此人礼拜的东西。莫非上面放着的就是刚才惨叫的女人的尸体?
可是一具尸体放在台子上的话,爱之助所在的位置应该可以看到一部分的。不像是
尸体,因为那东西的体积很小。
爱之助的好奇心到达了极点。
“啊,他不是在礼拜。倒像是在接吻。”
男人的姿势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接吻,但他到底在吻什么呢?亲吻尸体?他耐
心地窥视着,终于那个男人挪开了身子,被他挡住的小桌子上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个年轻女子的人头孤零零地放在桌子上。一个刚刚被人从身体上肢解下来的
血淋琳的女人头。
爱之助在那一瞬间被眼前的场景给吓呆了,他甚至产生了幻觉,觉得那就是自
己的妻子芳江的人头。等他回过神来,才知道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的人头。
幽灵般的男人手持一个金属烛台,凑近女子的人头出神地端详着。
那人头的双眼半睁着,眉头紧皱着,牙间露出了舌头,一副不堪忍受痛苦的表
情。蜡烛投射出的红色的激光,照出了诡异的暗影。血染红了白色的牙齿,与桌面
相连的切口处一片血肉模糊,像一堆刚被清理出来的鱼肠子。
令人毛骨悚然的事还在后头呢。那个幽灵般的男人,用那只一直空着的手的两
根手指顶着那女人的舌头,一个劲儿地往里塞。舌头被塞回去之后,还接着把手指
往里伸,撬开了死人的牙关。一根手指、两根手指、三根手指,直至把整个手掌都
塞了进去。于是,残留在死人嘴里的鲜血泛着血沫,顺着他的手腕如泉水般地喷涌
而出。
接着他继续作出了许多不堪入目、令人发指的淫猥举动。他似乎对这种游戏有
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这个人在那间红房子里,以及和芳江在一起时,是个十足的受虐狂,但并不能
就因此断定他不是个虐待狂。看来他两者兼是,古今中外这样的例子并不少。这个
幽灵般的男人既是个品性优良(虽然这样形容他并不妥当)的受虐狂,又是个性情
残暴的虐待狂,甚至是个令人战栗的杀人色魔。
爱之助忽然意识到树下传来一种奇怪的喘息声。令爱之助惊慌失措的是,那声
音越来越高,此时他已清楚地意识到,那是狗的呜咽声。
原来,坏蛋早有防备,养了一条看家狗。这条看家狗在外耍够了,转回家来,
就嗅出了异味,发现了藏身于树上的不速之客。再一看,屋内的幽灵人也已听到了
动静。他回过身,面部表情极其恐怖,正向窗边走来。
“啊,糟了!来不及了,不过总得试试。”爱之助一边这样想,一边狠下心,
猛地跳到了地面上。落地的同时,他感到了一个暖乎乎、很有弹性的大肉块强有力
地向他撞了过来。好大个的家伙!
爱之助与它纠缠了半天,终于找到机会给了它致命的一击,随即一溜烟似地往
大门口逃去。
然而,为时已晚。
他刚到门口,就见那个卷了袖子的男人已抢先一步守在那儿了,手里还握着一
把小手枪。“你逃跑的话,子弹可不长眼哟。”
幽灵人不紧不慢地说道。
“我有点事想和你谈谈,能否请你进屋一坐。”
爱之助受制于人,只得乖乖听命。
男人拿枪顶着爱之助,押着他进了大门。把他带到了一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
那是一个没有家具、满是尘埃的大房间。
“你想把我怎样?”
进屋之后,爱之助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不会伤害你的。只不过在我隐藏行踪的这段时间里,希望你能合作,乖乖
地呆在这儿。为此,你的手脚得失去自由。若不然对我来说,会很危险的。知道么,
我要把你绑起来。”
品川的“影子”连声音也酷似品川,他慢条斯理地宣布了爱之助的命运。
可怜的青木爱之助转眼间就失去了行动的自由,被扔在了脏乎乎的地板上。
大获全胜的幽灵人得意洋洋地站在他身旁。
“其实不用问,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你就是青木君吧?我还知道你的好朋友品
川君。不单单是他,连你的妻子芳江我也知道哟。哈哈哈哈哈!我的名字嘛,当然
是叫品川四郎了。哈哈哈……你看看我身上有那点不像品川四郎呢?”
男人的手上、袖口上到处沾满了已变成黑色的血迹。
爱之助此刻的心情真是难以形容。折磨他、嘲笑他的正是这个和自己的挚友长
得一模一样的人。这个人不仅是令他恨之人骨的、与妻子芳江私通的家伙,而且还
是一个凶残成性的杀人恶魔。
“你,你给我说真话。你真的不是品川君吧。”
爱之助忍不住这样问道。
“怎么啦?如果我是品川,你又打算说什么呢?”
“如果你是品川君,我请求你。我保证不会将刚才看到的事情向旁人透露半句
的。只是,我希望你把与我妻子的关系原原本本地告诉我。是的,品川君,这就是
我的请求。”
“哈哈哈哈,你还真把我当成品川君了。不过,很不幸,我不是品川。至于你
夫人的事么,那就随你去想吧。你应该一直都了解的呀。”
爱之助不由得咬紧了牙关,痛苦地呻吟着。
“那么就请你老老实实地呆着吧。再见。”
幽灵人说完走出房间,“啪”地一声带上了房门,从外面反锁了。
爱之助躺在地板上,一连串的打击使他失去了思维能力,好长时间都没能回过
神来。他从没想过影子品川是个凶残的杀人犯。第一次遇见他,是见他在九段坡偷
钱包;接着是在红房子里见他与有夫之妇玩着奇怪的性游戏;再接着是在鹤舞公园
撞见他与有夫之妇私通……这许多事情早已使爱之助明白他不是个正派人,却万万
没有料到,他会是个如此穷凶极恶的大恶魔。品川四郎曾经担心,这家伙会有什么
不可告人的大阴谋,现在看来,这并不是杞人忧天。
跟踪妻子
爱之助在怪屋的那个房间里过了一夜,后来被警察救了出来。其实,那段经过
实在没有什么可写之处,所以就让我简单地一笔带过吧。那天自恶魔锁门离去后,
剩下的就是长时间的黑暗和寂静。由于极度的恐惧,爱之助不断地产生幻听和幻觉。
他仿佛听到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正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落;又仿佛看到在头顶上的那
个房间里,刚才那个女人的残尸正横卧在血泊当中。
漫漫长夜,他一直被自己的幻觉折磨着。虽然绑得并不牢的绳子早就在不知不
觉中散开了,可手脚重新获得自由的他,却像一只被铁笼铁锁束缚久了的野兽一样,
习惯了安于现状,没有一丝逃生的念头。
一夜未眠的他只是期待着天亮,期待着外面的广场上会有人经过。因为地方偏
僻,那里总也没有人来。好不容易才有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一边吹着口琴,一边走
到了窗外的围墙下。因为爱之助依然深信恶魔还在屋内,所以并不敢出声求救。只
是从本子上撕下一张纸,草草写了几句话,拿了一枚硬币包在纸里增加份量,从窗
户扔到了少年的脚下。
所幸的是后面的一切都如他所希望的,少年立即到附近的派出所为他报了案。
警察很快就来了。根据爱之助的叙述,警察们仔细地搜查了整幢房子,可奇怪的是,
这里确实是一座名副其实的空宅,没有任何一个房间有住过人的迹象,更别说那个
幽灵人和血淋淋的人头、女人的残尸了。总之,警察连一滴血迹都没有找到。
更令他意外的是,营救他的警察们没费一点周折就进了房间。也就是说囚禁爱
之助的房间,其实并没有上锁。他整晚曾数次企图打开房门,但每次都感到门被人
从外面锁上了。也许是恶魔出于某种目的,早已神不知鬼不觉地去掉了锁;亦或是
爱之助由于激动过度,一直误信了恶魔的鬼把戏。
对爱之助而言,是朝阳帮他驱散了妖魔鬼怪,昨夜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噩梦。
这桩怪屋事件结果当然是不了了之。警察并不相信爱之助所讲述的离奇怪事,
反倒怀疑他的精神状况是否正常。因此,他们只把此案当做是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
的胡编乱造。
事实上,爱之助猎奇的后果最终使得自己遭了大罪。而此时,不正常的种子早
已在他的心里深深地扎下了根。
爱之助自己也已模模糊糊的,判断不出昨晚的事情是真是梦。他摇摇摆摆地回
到了自己的别墅。他那与人私通的妻子芳江正等着他归来。
转眼间三天时间过去了,爱之助夫妇的心里依旧是别别扭扭的。
这天晚上八点钟左右,爱之助从附近散步回来,途经电车道时,又看到了令他
惊讶的一幕。
说是惊讶,其实是他暗自期待已久的事。他看到妻子芳江正从车流中招手拦下
一辆汽车坐了上去。她一定是想乘丈夫不在家的功夫偷跑出去幽会。
“好呀,这下我可逮到你了。”
爱之助兴奋地躲在一旁,待她离开后也叫了辆车跟了上去,跟踪游戏对他来说
已是家常便饭了。
他内心妒火中烧。如今,他越发觉得妻子是出奇的美艳。虽然在他眼中妻子已
是个不折不扣的荡妇,但跟踪自己漂亮的妻子,玩着类似警察提小偷的游戏恰巧满
足了他那与众不同的猎奇心理。他甚至认为,跟踪游戏和性一样,能使他获得快感。
大约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爱之助无意间望向车窗外,惊觉这条路似曾走过。一
种不祥之感油然而生。车正行驶在几天前自己来过的那条往池袋方向去的路上。
他们幽会的地方一定就是上次那座恐怖的空宅。他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那晚的情
景。变态的幽灵人、血淋淋的女人头、不堪入目的淫乐……
芳江似乎很相信对方,可她哪里知道她即将遭遇前晚那个女子相同的命运。也
许他们是真心相爱。然而那家伙可不是正常人呀,他是个杀人色魔呀。对他来说,
也许越可爱的女子越能刺激他的欲望去吸干她的血。
果然,芳江的车停在了那座空宅前。爱之助在广场前下了车,蹲在黑暗中观察
着。背影微微发白的妻子就像被耸立在那儿的漆黑的大怪物吞进肚里一样,转眼间
就消失了踪迹。
强烈的嫉妒感和对妻子性命的担忧使青木忘却了一切危险,毅然决然地紧追其
后冲进了那所空宅。
前面已经提过,门并未上锁,进去并不费事。但是走廊很黑,根本看不清芳江
到底进了那个房间。他摸索着往里走,猛然听到了悄悄的低语声。虽然听不清内容,
但无疑是妻子芳江和影子品川的声音。
他循声探进,一不小心,脚底绊倒了什么东西,东西倒地,发出“咣”的一声,
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谈话声嘎然而止,同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房间里亮起了灯。爱之助一见灯光,
顿时胆壮了起来。他打开了那间房门,只见背光处站着一个人。定睛一看,正是那
个影子品川。“哎哟,这不是青木先生么?您还真看得起这个地方呢。三番五次地
光临,那么就请进来吧。”
那个男人盯着他的眼神很凶狠,但措词却很恭敬。
爱之助也不示弱。这次他的妻子也卷入其中,当然与前一次有所不同了。他毫
不客气地进屋搜查了一番。为了把与人私通的妻子找出来,爱之助的眼睛都急红了。
杀人犯
但是,空荡荡的房间里根本没有妻子的踪影。刚才还在这儿说话,因此肯定是
躲在什么地方了。窗子上装着铁栅栏,看来惟一的出路就是通往隔壁的那道房门了。
爱之助仿佛听到里面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而且,从房间的构造来看,那里应该是卧
房。也许里面还放着一张大床呢。他想到这儿,更是怒不可遏,猛地向那扇门扑去。
“喂,你怎么跟警察似的,随便乱搜别人的屋子呢?”
幽灵人抢先一步挡在了门口,品川四郎的脸在爱之助面前露出了令人讨厌的笑
容。
看着对方沉着的样子,爱之助越发血往上涌。他恨不得冲上前去杀了这个影子
品川。但是两人一较量,他就立刻意识到自己远远不是对手。爱之助下意识地四处
寻找合手的东西。
突然,一个东西落入了他的眼帘,实在是太走运了。不远处的桌子上正放着一
把手枪。
他像一颗出膛的子弹一样扑向桌子,用已失去知觉的右手,紧紧地抓起了那把
手枪,随即转身把枪口对准了那个通奸者的胸口。
“这可是我自己的错。我怎能把枪给忘了呢?哈哈哈……”
影子品川并不害怕,依旧慢斯条理地站在原地。
爱之助见对方如此镇定,反倒吃了一惊。
“难道,你这把枪没装子弹?”
“哈哈哈,你真是个心细的人。不过,它不是空枪,子弹装得满满的。可是你
开过枪么?你知道要领么?还有,你再瞧瞧你的两只手,抖得像个中风的病人似的。
哈哈哈,枪固然是厉害武器,可也要看是什么人在用啊。比如说你就没法发挥出手
枪的威力。”
“你给我让开!再不让,我就开枪了。”
爱之助努力控制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大声命令道。
“你开枪啊。”
影子品川还在怪笑着,以为对方真的没有开枪的勇气。
开枪很简单,只要一扣动扳机就行了。可是一旦开了枪就犯罪了。不能开枪,
不能开枪。爱之助拼命地克制着。可是他越想着不要,那只扣动扳机的手就越不听
他的使唤。到最后他恨不得哭喊着求人帮他掰开他拿枪的手。然而,他还是扣动了
扳机。“完蛋了”,他心里想着,同时感到手上传来一股很强的冲击力,刺鼻的硝
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把脸扭过去,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对方。
影子品川表情怪异,默不做声地站着。虽然他冲着青木瞪着两眼,可眼睛里早
已失去了神采。
他张开双臂动了动,又无力地垂了下去。胸口的衣服上有一个烧焦了的小圆洞。
一个黑色的小圆洞。看着看着,洞中就喷出一股殷红的鲜血来。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像地震中的大厦一般,轰然倒下了。
这一切就像电影中的镜头一样,清晰地展现在爱之助的眼前。
爱之助收拾掉这个绊脚石,就向里面的房间走去。他想像着门里面正站着瑟瑟
发抖的妻子芳江,便一鼓作气地打开了房门。
里面黑咕隆冬的,看不清东西。但显然并没有人在。
“芳江,芳江。”
爱之助用嘶哑的声音大叫着,但没有人回应。
他走进房间,像玩捉迷藏游戏中的捉人者一样,一个角落一个角落地搜寻起来。
可他并没有找到想像中的、吓得软绵绵的芳江,却发现了另一个已经敞开的出口。
他一直把这个房间想像成卧室,结果犯了个大错。他万万没有想到这里还有别
的出口。
几近疯狂的爱之助为了找到妻子,在黑暗中把每个房间都转了一遍。找了一半,
才想起口袋里有火柴。他于是把火柴一根根地点着,楼上楼下又挨个找了个遍。可
是终究没有找到妻子。
她逃走了。她一定逃走了。逃哪去了呢?难道跑回家去了?
他一个劲儿地猜想着。他不知不觉又转到了刚才的房间,看到了一动不动趴在
地上的幽灵人的尸体。
“啊,我杀人了!”
他感到后背上冷飕飕的。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犯了罪。
“啊,糟了!”
刚才的情景又在他的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重演了一遍,他不由得感到天摇地动,
站立不稳。好长一段时间,他就那么呆呆地站在那儿。
“这家伙会不会是在装死?想趁我不注意蹦起来吓我一跳?”
想到这儿,他不由自主地凑了过去。他蹲下去,试着将死人的脸扭向有光的一
面。灯光下的这张脸苍白如纸。影子品川的嘴微张着,嘴角渗出丝丝血迹。看到这
幅情景,爱之助慌忙撒开手,一口气跑出了房子。他穿过广场,没命地向有人烟的
地方跑去。
借酒浇愁
一小时之后,爱之助摇摇晃晃地站在了自家别墅的面前。他迷迷糊糊的,根本
搞不清自己是在哪儿下的车,怎么走回来的?他只觉得有一只强有力的手一个劲儿
地在后面推他,让他回家来看看芳江是否已回来。
他像下了决心似的,猛地推开格子门。芳江的那双木屐立刻映入了他的眼帘。
她已平安回来了。
爱之助悄悄地跨进大门,走进茶室。芳江正在里面,刚要站起来的样子。两个
人四目相对,顿时都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爱之助就那么叉开两腿站着,而芳江则
一直保持单膝着地的姿势。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长时间地对视之后,爱之助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啊?我?没出过门呀。”
芳江一副撞见鬼似的惊恐表情,急促地说道。
“真的么?你真打算一直坚持说自己没有外出么?”
“你为什么硬说我出去过?我从不撒谎的。”
芳江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振振有词地反驳道。
爱之助终于完全折服了。原来妻子的演技竟然如此的精湛。随之袭来的是漫无
边际的恐怖感。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颓然无力。
他默不做声地上了二楼,进了自己的卧室,从文件盒中取出银行的支票本和印
章,揣到了怀里。之后,他下了楼,离开了家。爱之助清楚地听到芳江从后面追出
大门,在他身后喊着什么,但是他连头都没回。
青木下意识地走上大街,又下意识地招手叫了辆车。当司机问他上哪儿时,他
顺口说了句“东京站”。
汽车发动了。中途他又改变了主意,因为他想见一见真正的品川四郎。于是就
把品川的地址告诉了司机。
此时已是十点多,品川早已上床睡觉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美梦。
他只得穿着睡衣爬起来开门。
“呀,怎么是你啊。快进来。这么晚了,发生了什么事?”
可爱之助只顾怔怔地盯着品川的脸,目不转睛地看了半天,突然开口问道:
“你,是品川君,对吧。你还活着,对吧。”
这时,他说的话已经是支离破碎的了。
“咦?你在说什么呀?你深更半夜地跑来,把我从被窝里拖起来,不会是为了
跟我开玩笑吧?好了,好了,你先进来再说吧。”
品川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强忍着怒气说道。
“不了,这就够了。让我知道你还活着就行了。到明天早上,你就都明白了。
那么,再见了!”
因为他说“再见”时,带着诀别的伤感的调子,所以品川疑惑起来。
“你的样子好奇怪呀。不是喝多了吧?好了,进来说吧。”
品川一个劲儿地劝说着,可爱之助根本听不进去。他转身出了大门,钻进了等
在路边的汽车里,一迭声地吩咐司机道:
“快走!快走!”
爱之助坐在车里,不停地变换着目的地。汽车在东京城里来来回回转了两个多
小时。最后,累得精疲力竭的司机不得不连声告饶。
“先生,很晚了。我家离得很远啊,拜托你适可而止吧。”
司机放慢了车速,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爱之助往车外一看,恰巧看到路边有家酒店正要打烊。
“停车,停车,我就在这儿下车。”
爱之助让司机把车停在路边,付了十块钱的车钱,三步并作两步奔向那家酒店。
“给我来杯酒。”
“对不起,我们已打烊了。”
小伙计上下打量着爱之助毫不客气地说。
“我只喝一杯,喝完就走。拜托你了。”
经不住他一个劲儿地软磨硬缠,店里的老板终于发话让伙计给爱之助拿了一杯
酒。
爱之助接过酒杯,一仰脖全干了。他虽也有些酒量,但从未喝过这么猛,顿时
脸红心跳起来。
他还想再来一杯,但因为深知酒家一定会拒绝,只得悻悻地离开了。
他走在路上,没来由地想大喊大叫。他甚至想大声喊“我是杀人犯!我刚刚杀
了个人!”但他终究没有喊出来,反倒哼起了学生时代常唱的小曲儿,就那么一摇
三摆地晃悠着。夜晚的街道上,灯光显得格外醒目。他一眼就看到三百米外有家酒
吧正在营业。他一头扎了进去。要了份洋酒,也要了份日本酒,交替着喝了起来。
他一边自说自话,一边很用心地和自己拚起酒来,直到女招待过来撵他。
“你要真想喝的话,就上‘吉原’去吧。他们那边可以喝到天亮呢。”
女招待告诉爱之助‘吉原’就在附近。
他只得晃悠着重新去找能招待自己的酒吧。‘吉原’是家灯光昏暗、门厅简陋
的小酒吧。他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角落里有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正冲他
微笑着。因为这里的客人很少,显然此人是在冲他打招呼。于是爱之助拼命地搜索
着有关此人的信息。他终于想起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在浅草公园里碰到的。
“啊,又见到您了。”年轻人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换到了他旁边的座位上。
“我来给您作个伴儿吧。”
“嗯,随你的便。我嘛,今天特别高兴。你想不想唱歌?”。
“可是我认为您似乎并不高兴。”年轻人意味深长地说着。“您不仅不开心,
而且还在为什么事发愁呢。您来这儿,大概就是为了借酒浇愁吧。”
“难道,我脸上写着什么字不成?脸上写着‘我杀人了’吗?”
爱之助豁出去了,说完他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
“是啊,那也没准呢。”年轻人平静地说道,“其实这根本不算什么。我知道
许多比杀人更可怕十倍的事呢。您还记得吧,我曾经跟您说到过的奇迹。在咱东京,
就有一个随心所欲创造奇迹的地方,一个能使罪犯无罪,能使死人复活,还能让活
人在神不知鬼不觉之间送命的地方。那可真是个既神奇又恐怖的地方。”
年轻人的声音越说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跟爱之助耳语了。
“您现在是不是需要奇迹了?您带够买奇迹的钱了么?和我上次告诉您的价钱
一样,要价是一万日元。一分钱也不能少。”
“你好像真把我当成杀人犯了。”
“是的,我是那么想的。因为若没杀人的话,您脸上也不会显出如此惶恐不安
的神情。不过,您用不着这么提心吊胆的。要知道,我是您的伙伴,怎么样?能把
真相告诉我么?”
年轻人一边在爱之助耳边小声说着,一边像母亲安慰孩子般的,在他背上来回
抚摸着。
年轻人出奇俊俏的容貌对爱之助造成的影响可真不小。他甚至认为这个年轻人
正是上天派来的救星。他紧张烦闷的心情被缓和了,一种倾诉的欲望油然而生。
“说到事情的真相,那就是今天晚上我用手枪杀死了一个人。那人的尸体现在
还趴在一座空宅的地上。等等!你真的是我的伙伴吧?”
爱之助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盯着对方的脸。他声音虽然很低,但透出一股要与人
决一死战的倔强劲儿。
“没问题的。您看看我的眼睛,哪有一点像警察的样子呀。我是犯罪者的拍档。
因为我是专门为犯罪者提供服务的奇迹经纪人。但是,我从不为小偷小摸之流提供
服务。我服务的对象仅限于能够支付得起一万日元佣金的大主顾。”年轻人也爽快
地透了自己的底儿。“您再把事情说得详细点。”
一掷千金
爱之助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经过讲述了一遍,一直强忍着的泪水也像开了问的
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你要知道那个家伙是个杀人狂。他会杀了我妻子的。其实我这也算是一种正
当防卫。可是法律是不讲人情的。它讲究的是证据。可我的妻子否认她去过那儿。
她是不会为我提供有利的证词的。说不准,在她心里,她还视我为自己恋人的仇人
呢!或者,对她来说,这个无足轻重的情人死了更好。知道他们关系的人只有我一
个。简单地说,在这起杀人案中,被杀的是个可怕的杀人恶魔,可是谁都不了解这
一点,也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惟一能让人知道的,就是杀人犯是我,一
个会被送上断头台的可怜虫。”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年轻人打断满腹牢骚的爱之助说道,“归根结底,
您是希望自己能够逃脱杀人犯应受的惩罚。那么,我们这就成交吧。您不会认为一
万日元很贵吧?”
“你给我说说,这一万日元到底能买到什么?”
“当然是奇迹了。一个您无法想像的奇迹。我无法说得再具体了。如果您信不
过我,那么我们只好就此别过了。”
年轻人说完就要抬脚离开。
“看,这是我的支票。您想要多少就填多少好了。”
爱之助早已视钱财如粪土。年轻人一看到支票,立即从口袋里取出自来水笔,
递给了他,并说道:
“一万日元整就可以了。”
“那么就写一万日元。但这要到明早才可以兑现。说不准到那时候,我犯下的
案子已被人发现了呢。”
“那就看运气了。姑且试试看。如果明早九点这张支票能变成现金,我就带您
到奇迹工厂去。”年轻人看了看手表接着说,“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还要再等六个
小时,只有继续喝酒打发时间了。”
遗憾的是,这个酒吧也不是通宵营业。爱之助只得跟着年轻人去了附近的一家
小客栈。房间虽然要比想像中干净许多,但是爱之助因为醉酒、过敏,浑身刺痒难
捱,根本无法入睡。好不容易昏昏沉沉地睡了一会儿,又被恶梦袭扰,大叫着从梦
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来。就这样反反复复一直折腾到了天亮。
好不容易送报人送来报纸,他又害怕看。虽然怕看又不能不看。他拿起报纸,
刚找到社会版,又慌慌张张地把报纸扔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拿起来
翻看,结果又像报纸烫手似的,再次丢到了一边。反反复复三四次。最后,他终于
鼓足了勇气看了起来。
然而,报纸上只字未提池袋的怪屋,更别说发生的命案了。
“咦,好奇怪呀。啊,是了是了。这事是昨晚才发生的,早报根本来不及登。”
爱之助颇为失望,因为他不得不再等待一个漫长的白天,等到晚报出来。
“事情做都做了,迟早会败露的,迟早会上断头台的。”
他嘴里嘟囔着,仰面朝天地躺倒在油腻腻的被子上,像一堆烂泥一样。
然而不久一阵春风吹进了他的房间。十点钟左右,那个漂亮的年轻人笑嘻嘻地
走了进来。
“好消息。一切顺利。钱取出来了,瞧,整整一万日元。”
年轻人从怀中取出一笔钱,梆梆地敲着。
不久,两人就离开了小客栈。虽然爱之助害怕阳光,一个劲儿地嘟囔着说讨厌
白天,年轻人也只付之一笑,并劝说着。
“那可不行。愚蠢的罪犯都选择夜间漆黑的小路,鬼鬼祟祟地像个小偷,所以
一眼就能被人认出来。您试着在大白天里昂首阔步。就算有人见过通缉照片,认出
你来,也会溜之大吉的。这就是窍门。所以,我领人去奇迹工厂时尽量选择白天。
好了,快走吧。车在等着我们呢。”
在他的鼓舞下,爱之助的胆量也壮了起来。
他们出了客栈,在四月明媚的阳光下步行了两三百米远,就到了大街上。一辆
豪华汽车正等在那里。司机似乎也和年轻人是一起的,见到他们过来,点了点头算
打过招呼了。
汽车载着爱之助和年轻人飞驰而去。
“虽然稍有点麻烦,但还是必须把您眼睛蒙上。因为是个非常秘密的所在,所
以即使是对您这样的主顾,也不能泄露我们的地址。这是我们的规矩,还请您见谅。”
车子驶出了一段距离后,年轻人说出了这番话。爱之助早已听之任之了,当然
没有反对。于是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绷带,就像给伤者包扎一样,在爱之助的
头上密密地缠了起来。也许是因为担心只蒙眼的话会引起路人的怀疑,所以才用绷
带把整个头包扎了起来。他们真是考虑得细致周到呢。汽车全速行驶了三十分钟后
停了下来。爱之助被年青人搀扶着下了车。
“要走一段台阶,所以请注意脚下。”
年轻人轻声提示完,就把他带到了台阶前。好长的一段台阶。走下一段拐了一
个弯,再下一段又揭了一个弯,就这样一直走到了地下二十余尺处。
好容易踏上了平地。爱之助感觉到脚下已不是石板地,而是滑溜溜的木板地。
“您辛苦了。”
年轻人说完就动手帮他解开绷带。揭去眼罩后,爱之助睁眼一看,这里已不是
刚才春光明媚的白昼,而是变成了阴森森的黑夜般的地下世界。
这里是30多平方米左右的工作室,铺着地板,颇有一番西洋风格。虽然装了电
灯,但由于有许多浮动的暗影,所以依旧给人一种阴森诡异的感觉。房间的四周成
排地摆满了真人大小的男女裸体人偶,就像佛堂里的五百罗汉似的。
“您好像很吃惊呢。但这里并不是人偶工厂,这里可不是那种普通的地方。您
一会儿就明白了,一会儿就明白了。”
说着,年轻人那张人偶一样过于精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
在一排排的人偶后面还放有许多架子,上面摆满了无数个药瓶,就像化学实验
室一样。架子与架子之间只有两处空隙,一个是他们刚刚进来时的入口,另一个则
是通往里间的大门。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样的设备,住着什么样的人呢?爱之助被
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袭扰着,情不自禁地哆嗦起来。
他们在门口等了片刻,只见门把手被人小心地转动起来,门随即无声地开了。
一个黑乎乎、朦朦胧胧的人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第三个品川四郎
这个可怜的猎奇者命运如何,那个奇怪的实验室里究竟会创造出怎样的奇迹,
等等,这一切还请尊敬的读者耐心地等待片刻。先让我们一起从另一个角度去观察
一下事情的原委。我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这宗两个品川的怪事实际上并不只是
一个猎奇者自己的私事,而是关系到整个东京,乃至整个日本的一宗大案。也就是
说,到目前为止,我们所了解的只是个序幕,真正的剧情才刚刚展开。
青木爱之助的妻子芳江,对丈夫那晚的反常表现全然不能理解。正如读者诸君
也已推测到的,芳江完全是被冤枉的。当时她只是因为受到丈夫恐怖的表情的影响,
脸上吓得变了颜色,结果才让爱之助印证了自己的错误猜测。而爱之助误以为受了
枕边人长期的欺骗,才愤然离家出走。
直到第二天的黄昏时分,芳江依旧不见爱之助的踪影,联想起丈夫前一晚的恐
怖表情,芳江意识到事情非同小可,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于是她想到了丈夫在东京最好的朋友品川,决心找他商量一下。她心想,说不
准丈夫就寄宿在那里呢。
她收拾停当,把家交给老女佣之后,就步行去离家最近的出租车停靠站。真是
凑巧,正撞见迎面走来的品川四郎。两人仿佛事先约定好了似的。
“啊,品川先生。”
“上哪儿去?”
“我正打算去府上拜访呢。青木表情反常地出了门,至今未归,我以为他会在
您那儿。”
“啊,是这样啊。不过,您别担心。实际上最近有个麻将大赛,就在池袋的附
近。激战正酣,所以青木才会夜不归宿吧。我昨天晚上也住在那儿的,今天干完工
作后还打算去呢。这不,我正来约您一起去呢。全都是您认识的熟人。您去不去?
想必青木君也一定会欢迎的你。”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反正我已经出来了,就跟您一道儿去一趟吧。”
于是两人并肩向出租车站走去。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这个品川到底是哪个品川呢?
读者诸君也知道他说的是一派胡言。但是,那个影子品川早已死于青木的枪下,
不复存在了。那么,真品川为什么要编出这套谎言把芳江诳骗出来呢?他们此行的
目的地是池袋。而池袋正是原先那个变态色魔的怪屋的所在地。看来,这个男人正
打算把芳江带到那里去。真正的品川不会如此装模作样,编出青木在池袋的谎话。
这个男人既不是影子品川,也不是真品川,难道又蹦出第三个品川不成?究竟有几
个品川?(读者诸君千万不要着急,谜底马上就要为您揭开了)
一路无话,汽车行至池袋的一座房屋前停了下来。果然就是那座怪宅。芳江毫
不知情,跟在那个品川的后面走了进去。
“好奇怪的人家哟。是不是没有人住呀?”芳将环顾了一眼没有家具、满是灰
尘、空空荡荡的房间后,随口问道,“青木在哪儿呢?”
那个品川在她背后麻利地锁上了门,阴阴地笑着答道:
“青木?你说的青木是谁呀?”
“啊?……”
芳江双唇失色,吓得呆住了。她隐隐约约地感到面前站着的是一个与品川相像
的陌生人。
“你,你是谁?你不是品川先生!”
“品川四郎吗?你说的就是那个科学杂志社的社长吧。是的,我只是他的影子。
也就是品川第二。不过,我可比他聪明多了。”
怪人依旧笑着,满不在乎地讲了起来。
“不可思议是吗?确实不可思议呀。你一定在想,就算双胞胎也没有这么相像
的,对吧?您一定是这么想的,对吧?瞧,这就是咱们人类的缺陷。我真不知道为
何古往今来的罪犯们都忽视了人类的这一大弱点。不利用这一点不是很吃亏么?利
用好这个弱点,再大的事情,比如说从根本上推翻一个国家,比如说在全球掀起一
场大动乱等等,都将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请您试想一下,如果我不是借用这个微不
足道的品川四郎的外壳,而是与一个伟人完全相像……您明白了吧,那将意味着什
么呢?”
他越说越起劲,有这么个美人当听众,使得他的心情格外舒畅,非要一吐为快
不可。也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明白一个恐怖的大阴谋。但是,事有不巧,一个小
意外打断了他的话头。
美丽的猎物
“啊!”
正在听恶魔演讲的芳江突然看到了什么,情不自禁地惊叫了一声,吓得贴在了
墙上。
“喂,怎么啦?”男人故意吃惊地问道,其实他早料到芳江会害怕的。
“啊,是地板上那一滩红褐色的污迹吧。对,正如您所想像的,那是血迹。哈
哈哈……不过,血虽是血,却不是人血,也不是动物血,而是演戏时的道具血。瞧,
就是这个。您请看看。”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胶丸扔到了墙上。顿时丸破血出,一股殷红
的鲜血顺着墙壁滴滴嗒嗒地流了下来,就像从活人的胸膛里涌出来一样。
“哈哈哈哈,明白了吧。这是我的一件重要武器。一把空枪和一颗装满鲜血的
胶丸。在必要的时候,我会故意让对方开枪杀我,我则很配合地弄破放在胸前的这
个宝贝,死给他看。这可比杀掉对方安全有趣得多。不说别的,单是瞧见以为杀了
人的那个家伙的狼狈相就够我乐一阵子的。哈哈哈哈……”
男人饶有兴趣地笑了起来,笑够了又接着进行他的演讲。
“您不明白我为什么觉得好笑吧。实际上,昨晚我正是被您丈夫杀死在现在有
血迹的地方。您丈夫失去判断力,轻易就被我上乘的演技骗住了,以为真的犯了杀
人罪,差点急疯了。他自暴自弃,喝遍了他遇上的酒吧,最后又被我手下的人带了
回来。如今他正藏身于一个秘密的地方。也就是说,这是他杀人时留下的痕迹。不
过,虽然我被杀是假,但这个地方可不是光演戏不动真格的哟。这里可是发生过真
正恐怖的、真正流血的杀人案的哟!”男人说到此处,阴森森地大笑起来。
“实话告诉你吧,您那位丈夫就曾亲眼看到了流血场面。瞧,您看见了吧。他
就是趴在院子里的那棵大松树上看的。我为了堵他的嘴,才设计出了那场好戏。我
故意那么安排,结果非常成功。结果就是,他看到的杀人犯死了,他想报警揭发都
没了对象。不仅如此,连他自己都成了杀人犯,陷入了难以自拔的困境。这枚小小
的胶九真是立了大功呢。”
怪人一边说,一边欣赏着芳江的表情,用一种令人发毛的声音接着说道:
“啊,你在发抖呢。是害怕吗?你好像知道我为什么会如此毫无顾忌地透露底
细了。你真是冰雪聪明呢。确实如您所想的。不过,你也用不着那么死贴着墙呀。
不会那么快的。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就把宝贝猎物杀掉的人。我还有许多事要讲
给你听呢。来,到我这边来。”
怪人出手如电,一下子就抓住了芳江柔软的脖颈,用力拉向身边。芳江拼尽全
身的力气也无济于事。她就像被噩梦魇住一样,喊也喊不出,动也动不了。
“我刚开始可不是这样的恶棍。我只是抱着跟那位好摆架子的科学杂志社社长
开个玩笑的想法,才混在人群中,在镜头中露了一脸给他看的。然而,令人高兴的
是,这里边又冒出了一个你丈夫。他竟然对我这个人的存在极感兴趣。于是我又动
了念头,决心再耍耍这个家伙。因此,找了个与你声音很像的女人,演了出私通的
好戏让他看,没想到他轻而易举就上了钩。
“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很棒?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会这么顺利。那位堂堂的
科学杂志社的社长先生和你那位喜好猎奇又喜好充当侦探的丈夫实在是绝佳的试验
品。在他们身上,我所有的计划都获得了成功。照这样看来,我以后可以为所欲为
了。对此我非常地自信。我已下定决心要将计划中的工作付诸实施。我很快就能够
沉浸在任何一个帝王都无法享受到的快乐之中了。而且,就算事情一旦败漏,也有
替罪羔羊代我受过。因为我是一个没有名字没有档案的人。我只是品川四郎的影子
而已。也就是说我犯罪,却要由品川四郎来受罪。这有多棒啊!
“你想不想知道快乐为何物?你马上就会明白的……在此之前,还是继续我们
的谈话吧。”他把芳江拉得更近了一些,一个劲儿地在她的脸颊上蹭着。
“你知不知道,在我与你的替身演那场幽会的好戏时,我竟然有了一种很奇妙
的感觉。那个替身根本不能满足我。我真正想要的人是你。我那么费尽心思地对付
你丈夫,不仅仅是因为他发现了我的一个小秘密,更重要的原因是他挡了我的路,
因为我太想得到你了。啊,你这双冰冷的小手在发抖呢!还出了这么多细细密密的、
可爱的小汗珠呢!多可爱啊!我在那间屋里准备好了,那场地足够我们痛痛快快做
游戏了,我们这就去吧……你能想像得出是种什么样的游戏么?”
这个美丽的猎物被这个来路不明的猎人紧紧地夹在腋下,强行拖到了另一个房
间,谁也不知道那里最终发生了什么事,但大家一定能猜测出结果。因为我们都无
法忘记,青木爱之助在松树上看到的血腥的一幕。
独臂美人
五月末的一天,也就是此事发生后的不久,当时的天气已经非常炎热了。
江户川公园的最西边儿有一个小瀑布,它是由流经武藏野西面的小河在此遭遇
落差而形成的。那里风景优美,尤是赏樱花的绝好所在。
在小瀑布的旁边,有几户专做租船生意的人家。夏季里,每到傍晚稍稍风凉一
点的时候,来此租船、泛舟湖上的游客非常多。因而那里渐渐地成了郊外的一处胜
地,热情的游人还给它冠上了“大瀑布”的美名。
正如我们刚才已经介绍过的,五月的天气已经非常的炎热了,所以附近的孩童
就租了条小船,划到了大瀑布附近。他们停好船,纷纷迫不及待地跳到水中,与湍
急的河水搏击、媾戏,一时间水面一片欢腾,分外热闹。
这瀑布虽小,却也颇具大家风范,雷霆之声,千钧之势,白雾飞腾,足以与大
瀑布相媲美。因为水流急,瀑潭又深,所以此处非常危险,几乎每年都有一两人在
此丢掉性命。久而久之,关于这个瀑潭深处住着妖怪的传言便不胫而走了。
但是,当地的孩子个个都是小水怪,水性极佳,根本不把这点危险放在心上。
甚至可以说,正是这种危险和神秘感激发了他们来此戏浪的兴趣。
这堆孩子当中,有个十五六岁的调皮鬼,水性最好。那天,他冲小伙伴夸口道:
“等着吧,说不准我能找着宝贝呢!”
说完,一个猛子扎进水里,眨眼功夫就不见了。他潜到了水底。因为水底的河
泥中,经常埋有游客们不小心落入水中的钱包、首饰等物。
水底世界真的很神奇,孕育了各种各样的动物、植物。他睁大眼睛在水下耐心
地搜索着。
时不时也能看到些不知名的动物的骨骸、破布条、瓦块等河岸上的东西。
少年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了,他并不害怕,一心想找到可以当作礼物送给船上小
伙伴的宝贝。
果然,他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样白乎乎、晃动着的东西。他好奇心顿起,迅速地
游过去看个究竟。
啊!那是一个人!不,确切地说,是一个女人的手臂,就像一个被魔鬼拉入河
泥中的女子拚命伸出来求救的手臂。
少年飞快地游回水面,大口大口地吐掉呛人腹中的泥水。刚一缓过神来,就结
结巴巴地向船上的小伙伴报告说:
“人,人,水底有个死人。”
因为惊吓过度,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真的?死人?”
“我不知道,反正还在动。”
“我们赶快去救人!各位,都来帮个忙。”
有个胆大的孩子带头提议道。于是这帮小水怪纷纷表态说:
“我去!我去!”
他们三下五除二脱去衣服,像比赛似地争先恐后地跳入水中。
受到同伴的鼓舞,刚才的那位少年也不甘示弱,重新跳人水中,带领大伙来到
发现手臂的地方。他们齐心合力,抓着那条手臂用力往外拉,结果很轻松地拽了出
来。
原来,那只是一条手臂,一条被从女人身上剁下来的手臂。
少年们游回船上,把那只已经泡得发白的女人残臂扔到了船舱里,带了回去。
由此引发的骚乱可想而知了。船铺老板听了孩子们惊慌失措的报告,立即叫来
了警察。辖区警署迅速派出了数名警官来此调查,他们重新找人下水细细地搜索了
一遍,结果一无所获。
那残臂是用非常锋利的刀刃从女人身上剁下来的。刀口非常干净、整齐。其中
一根手指上还有一枚做工精细考究的白金戒指。因为手已经被水泡肿了,所以戒指
深深地陷入了肉中。
有人猜测,残臂就是被人丢弃在这片水中的,也有人推断说,它是被河水从上
游冲下来的。一时间众说纷纭,议论纷纷。附近并没有发生过人口失踪案、杀人案,
所以一时也搞不清这残臂的主人。于是,当地警署就把它送到了警视厅去鉴定。
这桩女人残臂悬案经过媒体的炒作,轰动一时。人们纷纷猜测它的主人,有人
说是路边乞丐的,立即就有人反对说,戴着这样贵重的白金戒指的人,一定是位养
尊处优的。年轻貌美的小姐或少太太。
更有好事者还据此编出了一段故事,称这位失去了一条手臂的美妇人如今还活
在人世间……作家泪香小史曾经翻译过一部名为《独臂美人》的侦探小说,估计此
人也是泪香小史译著的爱好者。
名探小五郎
第二天,明智小五郎到警视厅去拜访老友波越鬼警部(此时他已是搜查科举足
轻重的人物了),他们(两人曾多次合作,破获了无数起奇案、要案)在一间办公
室里倾心长谈。
这时,负责传达的警官走了进来,毕恭毕敬地交给鬼警部一张名片。
“科学杂志社社长品川四郎。哦,他来干什么?你问了没有?”
“他写在名片的背面了。”
警官回答说。
“关于在大瀑布发现女人残臂的事情,务必想跟您当面谈一谈。嗯,是关于那
条女人残臂的案子。说不准会给我们提供些线索呢。你说呢,明智先生。”
“你认识这个人么?”
“嗯,见过,但不熟。让他进来吧。”
波越警部扭头冲那名警官吩咐道。
“那么,我就不打扰了。我先告辞了。”
明智起身告辞。
“不不,你还是待在这儿比较好。说不准又要借用你的聪明脑袋呢。哈哈哈哈。”
鬼警部有些难为情似地笑着说。
不一会儿,警官就引着品川四郎走了进来。寒暄过后,品川直奔主题。
“实际上,有个女人失踪了。已经有五天左右了。不,不光是女的,连这女人
的丈夫也下落不明了。是在这女人失踪前一两天就不见了的。他叫青木爱之助,是
我的朋友。到今早看到报纸之前,我还一直以为没什么事儿呢。因为青木这个人做
事没长性,喜欢随心所欲,再说他的家也不在东京,我以为他是一声不响地回名古
屋去了呢。实际上到目前为止我还没报警呢。
“昨天,我给他在名古屋的家去了电话,得知他并没回去;今早,又在报纸上
看到了那篇报道。发生这种不幸的事真让我痛心疾首。因为报纸上介绍的,那个女
人手上戴的戒指,和我刚才提到的青木的妻子芳江手上的一模一样。我记得芳江戒
指的样子,所以能不能让我亲眼辨认一下,拜托您了。”
“是么。谢谢你能来报警。请您帮着辨认一下吧。”
警部听完他的叙述,非常高兴。因为案件终于有了线索。于是他亲自到保管室,
吩咐警官把已经做成标本保存在瓶里的那只胳膊拿了过来。
揭开盖着的白布,露出一个大瓶子,瓶子里装着满满的防腐液,一只胳膊兀自
竖在里面,手指部分正好朝上。
“请看,就是这个戒指。”
品川凑近放在桌子上的瓶子凝神看了一会儿。但由于防腐液太混浊,没能看清
楚。他得到警部的允许,把瓶子拿到了窗边,取下了盖子,仔细地端详了半天。弄
清楚后,品川回到了座位上。他的脸色苍白,低声说道:“当真没错,是她。是青
木芳江的胳膊。”
“你没看错吧?”
波越认真地问了一遍。
“绝对不会错。这种图案是根据青木的喜好特别雕刻而成的。别人应该不会有
这样的戒指。”
品川说着,又站到放瓶子的地方,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照原样把白布盖了上去。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他喃喃自语着。因为他的语调听起来像是有特殊的意思,所以警部忍不住追问
道:
“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是的,实际上,我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的。这事实在太离奇了,我担心你们
能不能相信我说的话。”
“我们会好好调查的。你耍说的一定与罪犯有关吧。”
“是的,我贸然说出来你们一定会以为我有毛病。也许会认为我是白日见鬼了。
但是,你们无论如何得相信我。这件事也许就是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家伙,谁
见了都要当成是我的家伙,一手操纵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
警部疑惑地问道。坐在一旁的明智小五郎听了这番话也来了精神,眼睛一动不
动地盯着品川。
“你们当然不明白啦,连我自己刚开始的时候也怀疑过这一切。但是我已被这
个‘影子’怪物纠缠了半年了。不单单是我,我方才提到的青木君也清楚这件事。
说实在的,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心里老想着,还没出事吗?
还没出事吗?这是因为,我早就知道我的那个‘影子’不是个好人。这件事一定是
那家伙预谋已久的。被杀的是我朋友的妻子,不,不光是他的妻子,青木君现在也
生死不明呢!他们两个都是与我关系至深的人,而那个下毒手的又是与我一模一样
的人。这到底算什么事呀!到头来受怀疑的还是我!是我呀!我就担心这个。所以,
我要先把事情的前前后后都讲出来,抢在坏蛋前面,清清楚楚地申明这件事与我毫
无关系。我就为了这个目的才急急忙忙地赶来的。”
“我明白了,还请你尽量再讲得详细一点儿。我旁边这位就是有名的私家侦探
明智小五郎先生。你所说的事情想必明智君也非常感兴趣的。”
品川听到明智的名字,向他看了一眼,脸微微红了起来。大概是对明智非凡的
才能早有耳闻,在此意外地相识非常兴奋的缘故吧。
品川详细地讲了起来。说的都是读者们早已了解的细节,在此就一笔带过。他
一直讲到一周前青木突然深夜来访,没头没脑地丢下一句“你真是品川君吧。你还
活着哪”就走了。不久他的妻子芳江也失踪了。当时有人在青木别墅附近,亲眼看
见品川和芳江并肩走在一起等等,等等。
介绍完了之后,品川还不忘加上自己的结论:种种迹象表明,两个人的失踪都
与那个影子怪物有关。而且这坏蛋还想把这些罪责嫁祸给真正的品川,也就是他自
己。
这一连串的奇闻怪事,把波越和明智小五郎深深地吸引住了。特别是波越听得
津津有味,热血沸腾。
品川讲完故事,见两人都已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长舒了一口气,说道:
“您需要时,我将随传随到。”说完就告辞走了。
“简直像小说似的。又不是双胞胎,怎么会有这么相像的人呢?真让人难以置
信啊。”
波越一副举棋不定的样子,他在考虑是否要按品川说的去布置搜查工作。
“非常有意思,可信与否暂且不论,这件事实在是有趣得很呢。”
明智说话时的表情就像是个搞恶作剧的孩子。
“有趣,当然有趣了。”
“不,我说的和你想的可是两码事。至少刚才这个人在玩魔术的手法上不逊于
专业人士。”
“哎,你说的什么呀?”
因为明智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所以波越显得非常吃惊。
“好了,你先仔细检查一下你的标本瓶子吧。你光注意听他讲故事,竟没注意
他的举动。那家伙可真不简单哪。”
波越一听,赶紧拿起瓶子走到窗边,取下盖着的白布,仔细一看,忍不住“啊”
的大叫一声。瓶底沉着一根被切断的手指。戒指不翼而飞了。警部惊讶地张大了嘴
巴。
“实在是个了不起的魔术师,借口仔细观察戒指的做工,趁机切掉手指取走了
那枚戒指。也就是拿走了重要的证据。因为那枚戒指已嵌人肉中,所以不得不截断
手指。”
“你知道他干的一切,为什么却一声不吭呢?”警部脸涨得通红,大声咆哮着。
“嗯,他的手法实在太干净利落了。不过,你放心,戒指还在这儿。”
明智说着,从西装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精致的白金的戒指。
“你什么时候拿回来的?”
“送那个男人到门口时。我想,那家伙再也想不到这里还有一个魔术师呢。”
“啊,是这样。不过,你是不是喝多了,竟然让这个重要的嫌疑犯从我们眼皮
底下逃走了。那家伙不比这枚戒指更重要么?他一心一意为了毁灭证据而来,不就
说明他就是罪犯吗?”
“我不那么认为。他很快就会知道戒指不见了。你想只为了偷东西就轻易暴露
自己的人会是真正的主犯么?那家伙这样任性胡为,多数是个小角色。现在就打草
惊蛇,会放走大鱼的。好了,咱们先别着忙。这件事太有意思啦。少不得我也要全
力以赴了。不,不用咱们去追,这种罪犯通常都会悄无声息地接近我们的。你瞧,
刚才这件事不就可以看成是对咱们的挑战么?”
罪犯已向警察发出挑战确实是不争的事实。但是,有一件事连明智也弄错了。
因为对手犯罪的手法实在是太巧妙、太出类拔萃了。
让明智知道自己出错的机会很快就来了。他们一直议论着这件事,不知不觉三
十分钟过去了。负责传达的警官一副很纳闷的样子,又走了进来,并递过一张名片。
名片上写着“品川四郎”,不过,这次上面没有注明职衔。
“是不是刚才那个人?”
“好像是他。”
“怎么好像是他呢?一看长相不就知道了么?”
“嗯,可是……”
警官一副为难的样子,答不上来。
“你先带他进来。别让他跑了。”
警部严厉地命令道。
不一会儿,品川四郎出现在了门口。警部请他坐了下来。
“你落下什么东西了吗?”警部强作欢颜地问道。
“什么?”品川大吃一惊,
“你不是三十分钟前,刚刚取走戒指离开了么?是不是半道上把戒指给弄丢了?”
“什么?我三十分钟前来过这儿?你看清楚是我么?”
品川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但是不一会儿,他就从屋里的气氛、警部的表情中
意识到已发生了他担心的、可怕的事情。他惊得颜面失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是那个家伙!被那个家伙捷足先登了!”
品川眼神发直,盯着前方,嘴里不停嘟囔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请你们再仔细看看,是不是现在的我?穿的是不是这身衣裳?”
两人闻言细细地将品川打量了一番,虽然前后两人的衣服颜色相同,但面料质
地、纹路样式都不一样。难道真的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主客三人一时都安静了下
来。
“这么说那个家伙从始至终说的都是真话,并没有骗我们。”
一向聪明过人的明智小五郎,再也没有料到,世上真有这样的事。他不由自主
地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地叫了出来。他还从未如此失算过。
镁光灯
这真是出滑稽的闹剧,可是静心想一想,世上会有如此恐怖的闹剧么?显而易
见,刚才那个大大方方的品川是个冒牌货,他就是杀人犯。
真正的品川详细地讲述了整个事件的经过,并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证物就是那
张照片,还有青木写给品川有关此事的书信以及在爱之助的书房里找到的日记等等),
因而警察们不得不相信这件匪夷所思的怪事。
由于在青木的日记中提到了池袋的怪屋,所以警察们将那里仔细地搜查了一遍。
此外,他们还向囗町的那个老板娘打听了情况。总之,凡是能想到的、能做到的,
他们都去试了一回。然而,那个幽灵人就像早有防备一样,始终没被他们寻着半点
线索。
整整一个月时间,幽灵人就像在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那桩美女
独臂的悬案经媒体的炒作曾经轰动一时,现在也被人遗忘了。
坏蛋胆敢向波越鬼警部和明智小五郎当面进行挑战,又怎么会害怕警察的全面
搜捕呢?看来,他并不是躲起来了,一定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阴谋。这段沉寂,不过
是在为下一步的目标做准备罢了。至少有一个人——科学杂志社的社长品川四郎对
此深信不疑。他如今已被折磨得快要神经错乱了。
品川的预感果然应验了。一个月后,也就是七月下旬的一天夜里,有人发现幽
灵人又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干了拉莫名其妙的事。而且没人能猜透他做这件事到底意
欲何为。
那天夜里,A报社的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影师并肩走在囗町区住宅区寂静的街道上。
A报社最近正在搞一个名为“大东京的深夜”的趣味专题连载,这两个记者就是负责
找素材的。当晚,他们想换个角度,探访一下高宅大院的深夜趣事。
他们当时所处的位置正是富豪中的富豪居住的大宅院。单是一面钢筋水泥砌成
的围墙就长达五六十米。里面大树林立,犹如古代侯爵领地上的森林。千万富翁宫
崎常右卫门宅邸的豪华由此可见一斑。
“我们拍一张在这个高宅大院外面的茅草堆里栖身的乞丐婆子的照片怎么样?”
“得了吧。这地方哪会有乞丐呀?这好比有小偷要爬过这高墙一样,是件稀罕
事呀。”
他们一面小声开着玩笑,一面走下坡道。然而,昏暗的街灯照不到的黑影里,
果真有人影在晃动。新闻记者的敏感神经顿时被牵动了。
“咦,好像有人。”
两人猫着腰,贴着墙向前挪动,想凑近仔细瞧一瞧。
“是小偷。刚才说的玩笑竟然言中了。”
水泥院墙有二丈余高,而且光秃秃的连个接缝都没有,小偷怎么进去呢?两个
记者仔细一看,原来院墙上早已垂下了一个绳梯,一个蒙脸的汉子正从上面爬下来。
墙根处有两个把风的同伙正等在那里。
从墙上往下爬的汉子身上还背了个长长的包裹。
“对方有三个人,叫起来的话咱们会吃亏的。”
“是啊,不知能不能来得及通知里面的人。”
“来不及了,离大门还有五六十米呢。”
两个记者小声地合计着。由于一直从事善于应变的职业,他们很快就有个办法。
“喂,有办法了。”
摄影师拍了拍同伴的肩膀说道。
两人交换了一下意见,便开始行动。他们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向小偷们靠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
蒙面汉子终于到了地面,将那个大包裹换到了另一个汉子身上。
“一切顺利吧。”
“嗯,只是这家伙太重了。”
“确实很重呢!还不是因为营养过剩嘛!”
蒙脸汉子很巧妙地取下绳梯。
正在这时,响起了“啪”的一声巨响。顿时整个住宅区亮如白昼。
不用说,当然是记者们打亮了镁光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一方面是为了
吓吓小偷,另一方面是为了犯罪犯拍下来。摄影师手疾眼快地按下了快门。
他们的计划成功了。因为小偷们再也没想到深更半夜还会有摄影师出现。小偷
们全都被那啪啪作响的强光吓傻了。
其中一个家伙取出随身携带的手枪就要向黑暗中射击,但被两个同伴给制止了。
因为枪声一响就会惊动别人,那样反倒帮了对手的忙。因此他们惟一的出路就是逃
跑。小偷们开始拼命地向接应的汽车停靠的地方跑去。空着手的两个人把背着包裹
的人夹在中间,三个人背的背,扶的扶,一眨眼的功夫就跑出了老远。
看着慌忙逃窜的对手,摄影师心情更加痛快,又从背后补拍一张。
“追不追?”
“算了,算了,反正已经把他们的样子照了下来了。还是先通知这家人吧。”
说着,他们就要往大门方向走。这时他们在地上看到了一样东西。
“喂,好像是那帮家伙落下来的。”
“嗯,好像是他们逃跑时弄掉的,也许是手帕吧。”
“不对,好像是张纸,先捡起来再说。”
他们把坏蛋弄掉的纸条捡了起来。
“好像还写着字呢。说不准能当证物。”
两个人走到最近的路灯下面,借着灯光看了起来。
首 相 大河源是之……………4
内 相 水野广忠………………5
警视总监 赤松纹太郎……………3
警保局长 系崎安太郎……………6
岩渊纺织社社长 宫崎常右卫门…………1
私家侦探 明智小五邮……………2
笔者有必要在此作一番说明,纸条上写了不下十多位的高官、富商和名人的名
字,因为不影响剧情,所以在此暂且略去,只列出名字下面标有数字的几个人。
“这是什么呀?莫名其妙的。还是些知名人物呢。这份名单的规格还真高呢。”
“是呀,是呀。简直就是内阁名单、伟人名录呢。不过,这个明智小三郎算什
么呀?放在这里不伦不类的。”
“算了,别研究啦,还是通知这家人要紧。”
摄影师刚要扔掉这张纸条,就被另一个人阻止了。
“等等,这上面不是有宫崎常右卫门的名字么?他名字下面还被标了个1。喂,
这里可不就是宫崎家么?”
“什么?那么这份名单也就是小偷们的日程安排表了。该不会是明晚去标着2的
明智小五郎家、后晚去标着3的警视总监家偷盗吧。喂喂,这开什么玩笑呀。”
这张小纸条实在是令他们琢磨不透,扔了又可惜,所以其中一个人就将它揣进
兜里。之后两个人就转到宫崎家的大门口,按响了门铃。
赤松警视总监
第二天上午,赤松警视总监一到办公室就听取了刑事部部长的报告,他见事关
重大,便把直接负责此案的波越警部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反着光的大办公室上正
放着昨晚摄影师拍下的照片和他们拾到的那张字条。
“这张照片上居中位置的那个人一定就是独臂事件中的嫌疑犯品川四郎吧?”
总监为了稳妥起见,询问了一句。
确实,中间那个人就是品川四郎。
“是的,要么是品川四郎,要么是他的影子。我想,做出这种事的一定是他的
影子。”
波越毕恭毕恭地回答道。因为站在面前的是高级长官,和他见面交谈的机会一
年也没有几次。
“哦,就是前阵子很出名的幽灵人吧。”
“是的,从那以后就销声匿迹了。”
“那么,你大概认得他旁边的那个人吧。”
“是的,不单单是我,每个高级警官都知道他。是个出了名的危险分子。”
“是个政治犯吧?”
“那我倒不太清楚。不过,他是个十足的恶棍。只是这家伙十分狡猾,我们抓
不到他任何把柄。”
“哈哈哈哈哈,幽灵人和政治犯携手合作啦。他们弄了个厉害武器呢。哈哈哈
哈哈……”
总监豪爽地大笑着。
而警部则面无表情地回答道:“是的,实在是件厉害武器呢。我干这行这么多
年也没见过如此荒唐的事情,而且越想脑子越乱。”
“那么,把他们逮起来了吗?”
“还没有。虽然搜捕行动早已展开,可是那帮家伙的老巢已是人去楼空。就算
把人抓回来了,也只能告他们个私闯民宅的罪。”
“什么?你是说忙了半天,他们什么也没偷走吗?”
总监一边说一边盯着桌子上的照片看。
照片上一个坏蛋背着个大包袱的样子清晰可见。
“是的,我早晨刚刚去见了宫崎先生本人。他亲口告诉我他们家连块砖都没少。”
“可是,这包裹似乎并不像是东西呢。”
“是的,我也早注意到这点了。而且A报社的记者还亲耳听见坏蛋们的对话,说
是‘确实很重呢!还不是营养过剩嘛!’从这句话来看,包裹里应该是个人才对。
因此,我们在调查时也重点清点了一下人数。可宫崎家上至宫崎先生本人下至打杂
小厮,一个也不少。”
“看看这张名单。啊哈,好像不久就该轮到我啦。”
波越听到总监的笑声,感到不知所措。总监到底怎么想的,他当真认为这件怪
事可以一笑了之吗?
“波越君,虽然我对警察的工作是一窍不通,但是偶尔我们这些外行人考虑到
的问题比你们还准呢。”
“您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警部感到受了侮辱,立即反问道。
“我认为对这件事应该用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来处理……你不明白吗?举个例
子,比如说如果把品川和他的影子当作一个人来考虑会怎么样呢?”
“这样一来,开始的一切都是假的了……”
“是的。我的想法非常符合常理。世上根本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我活
了五十多岁了,从没听过这种荒唐的事情。”
“可是……可是……”
“你知道不知道编辑通俗科学杂志的人,通常都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们可
不是什么严谨的学者。甚至可以说他们是小说家。凡是稀奇古怪的事他们就搜集来,
编成杂志,取悦读者。只要能让读者高兴、战栗、尖叫、发狂、吓得睡不着觉就心
满意足了。你大概也知道,外国许多著名的罪犯,都是什么什么博士、什么什么学
者……他们其实就是想听别人尖叫的学者。你不这么认为吗?”
“可是,有确凿的证据呀。品川不是和他的影子只隔了两三尺的距离,见过面
了吗?这不单单是品川的一家之言。在青木爱之助的日记中也有详细的记录呢。”
“那本日记我也看了。可以说正是看了那本日记之后我才不相信有幽灵人的存
在。为什么我要这么说呢?因为这种会面的方式非常不自然。是品川从小洞眼中窥
探到的一切。而当时,另外一个人,也就是青木,他无法同时看到这一切。”
“可是……”
“你先听我说。青木以前曾在那里窥探过一次品川,因此,当天晚上,他只要
看见穿着同样服装去那儿的男人的一小部分背影,就会立即认做是第二个品川。我
看日记的时候,立即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是还不敢确信。而这次的案子却坚定了我
的推断。一张像演出顺序表的小纸条,一件未失一物、未损一人的盗窃案。这当然
只是科学杂志社社长导演出来的悬疑片了。什么政治犯?都是你们神经过敏。充其
量不过是品川雇用的临时演员罢了。只不过是为了借借他的恶名把戏演得逼真一些
罢了。”
这番推理实在太出人意料了。波越警部想不到警视总监的大脑袋还有这番推理
的本事。的确,这种推测也未必不合理。读者诸君也可以回过头去看看“奇特的马
戏表演”那一节,相信你们也会认为总监的分析推理颇有道理。
但是,幽灵人的印象已在波越警部的脑海里根深蒂固了。
“您说在三浦家的会面是品川精心安排出来、骗青木的好戏。那么,昨晚的那
件事,难道也是品川预先知道A报社的记者要经过那里才捣的鬼吗?”
“我们当然搞不清喜欢编剧情的人到底是怎样想的。不过,我认为这总比凭空
编造什么世上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鬼话,来得容易得多。”
“可是,电影中的镜头呢?报纸上的照片呢?这些怎么解释?”
“对,是有这些事。可是,如果跟报社里的摄影师关系不错,让他在照片中加
上个人脸并不是件难事吧。只不过是个围观群众,又不会影响新闻价值。至于那电
影嘛,还不是一样的?跟导演商量好写封假信不就大功告成了吗?这些谜好解得很
呢!”
波越警部听了总监的这番解释也觉得吃惊。可他仍尝试着做最后的努力。
“那么,那么,池袋空宅里的女人被杀案呢?还有,青木夫妇的下落不明又怎
么解释?此外,还有大瀑布发现的女人胳膊?”
“女人的头颅也许不过是个玩偶,而那胳膊也许是从医院的尸体上解剖下来的。
要不然,怎么花了那么多的警力,搜查了一个月也没有线索呢。至少这种推断对我
们警视厅是有利的。青木夫妇说不准正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呢。哈哈哈……”
总监又笑了。
波越氏听了这笑声很不舒服。但是,理论上又说服不了他。看来,如果没有有
力的证据,怎么辩解也没用。他只得低下头,做出一幅折服的样子,说道:
“我很吃惊。您对这一系列犯罪案竟有如此缜密的深入分析,实在令我们这些
常年从事这份工作的人汗颜。”
“哈哈……你终于投降了。”总监开心地说道,“不过,波越君,你用不着惭
愧。实际上,我可想不出这些东西。我是另有高参呀。”
“哦?您说什么?”
“是明智小五郎哟!哈哈哈……几天前,他到我这儿来了一趟,给我讲了这些
看法。我不过在他的基础上作了加工而已。”
警部更加吃惊了:“这么说明智君也这么认为了?”
“不,他并不肯定。因为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只是告诉我,可以抱有这种怀疑。”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明智君已经混到品川身边对他进行监视了。如果这次幽灵人行动时,真正的
品川并无反常举动。看来这桩怪事就越来越像真的了。”
“可是明智君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呢?”
波越脸上现出不满的神情,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可别为这件事生气。因为如果连你都完全接受了明智的这种推断,说不准
会武断行事的。那反而危险了。他意识到这一点,才特意避开你,直接向我报告的。
这样一来,我们便可以用明查暗访两种方式向敌人发起进攻了。昨晚的案件就是检
验这两种理论孰对孰错的大好机会。报纸上只轻描淡写地提了句昨晚的案件,所以
明智未必会知道。这样,我希望你亲自到品川那儿去一趟,打探一下情况。”
看来,总监把波越叫到办公室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件事。
不在场证明
下午一点,波越警部敲响了位于神田区东亚大楼三楼的科学杂志社编辑部的大
门。
接待人员把他引到了会客室。接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职员进来询问他有什么事。
问完出去后,那位职员又亲自端了茶出来,毕恭毕敬地放在警部面前。离开前,
他用手捂着嘴巴,“嗯哼”咳嗽了一声,这声咳嗽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
一会儿,社长品川走了进来。警部仔细地观察他的表情,想看出点儿东西来。
但品川一直微笑着,不像是心中藏事的人。
警部简明扼要地讲了一下昨晚发生的事情。品川一听,顿时就笑出声来,声音
也发颤了。
“终于又现身啦。他和危险分子勾结在一起,还不知又要干出什么坏事来呢。”
他惊恐万状,但并没提自己昨晚干了什么。
老练的波越在心中忖度道:
“如果他是个分身人,这时一定会主动表明自己案发时不在现场,好替自己洗
脱干净。他这个样子倒很自然,看来是明智过虑了。”
没办法,他只好自己直接提问了。
“昨晚您是在家里休息的吗?”
“是的,当然是在自家睡的……啊,对,确实,确实,我疏忽这点了。”
品川略显不快,很不客气地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冲着编辑室大声喊道:
“山田君,山田君,请到这儿来一下。”
那个叫山田的人就是刚刚给警部端茶来的那位中年职员。
“山田君,请你在这位先生面前讲实话,告诉他昨晚你几点入睡的。”
“我通宵都在打桥牌,直到天亮,大概是四点左右吧。”
“你是和谁打桥牌的?”
“您说什么呀?”山田很奇怪,“您不是也在么?您一个,还有咱杂志社的村
井和金子他们两个。他们两个也没回去,就睡在您家的。怎么,您忘了?”
“是从几点开始打桥牌的?”
“九点左右呀。”
“那么,直到天亮前,我有没有离开过?”
“没有,除了上厕所之外。”
于是品川身子转向警部,得意地说:
“您都听到了。如果您想确证一下,还可以听听村并和金子他们两个人的证言。
这位山田君和我一样都是单身汉,现在正住在我那儿。如果我要是离开家什么的,
他肯定会知道。”
“不,不,并不是怀疑你。”波越警部略微有些尴尬,“只是为了稳妥起见,
请别多心。”嘴上这么说,心中却有些不以为然:“让一个住在自己家的职员证明
自己的清白,多少有一些让人难以信服。”他依旧有些半信半疑。
之后,他们又闲聊了两句,警部便告辞出来了。他一边走一边想:“有必要派
人去监视品川。”
刚走出东亚大楼五十米远,就听到后面有人喊他。
他回头一看,正是那位叫山田的职员在跟他打招呼,而且还没头没脑地说了一
句,“走,我跟你一起去警视厅。”
“你去警视厅干吗?”
“我想看看那张名单。”
波越很吃惊,盯着对方的侧脸问道:“你是谁?”
“你不认得啦?”
他们拐进了一条行人稀少的小胡同,山田摘下了眼镜,去掉了假眉毛,恢复了
本来面目。“啊!明智君!”
波越警部惊讶得叫出声来。
虽然肤色被涂黑了,但那张脸分明是明智小五郎。他丝毫不理会警部吃惊的表
情,自顾自地说着:
“刚才我说的都是真话。昨晚他真的哪儿也没去。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A报
社记者提供的照片如果不是假的话,那么幽灵人的存在是毋庸置疑的了。”
“是不是假照片我一眼就能辨认出来。”警部不知所措地回答说,“而且昨夜
两点钟,宫崎家的佣人也听到了打镁光灯的巨响,一定不会有假的……但是,我很
惊讶的是,你什么时候成了那里的职员了?”
“我刚进去半个月。不过,我的介绍人很有来头,所以很快就受到了社长的重
用。我谎称自己住宿有困难,结果他就叫我上他家去住!”
“这么说,你已经消除对他的怀疑了?”
“是的。因为我亲眼所见。但是,太不可思议啦。为什么会有如此相同的两个
人呢?古今中外尚无先例呀。要是你,你会不会认为我的猜疑是毫无根据的呢?”
“我不会认为。实际上,刚才我已经从总监那儿听到你的那番理论了。说实在
的。我还真佩服你的明察秋毫呢。”
“太恐怖了!”明智发自内心地感叹道,这句话出自他的口中实在是罕见之至。
“波越君,这件事一定非同小可。人类的历史代代相传,已经历了数百年、上千年。
而这件事超越了一切常识,对我们来说是全新的概念,根本理解不了,这件事的背
后一定藏有令人不寒而栗的秘密。我现在已是浑身汗毛倒竖,满脑子杂乱无章的幻
想。这是超越科学的噩梦。它向我们预报了人类毁灭的征兆。”
但是明智这番有所指的话,波越警部并未理会。他以为明智指的是另一件事。
“你是指幽灵人和政治犯合作吧。我从总监那儿听说了。你对此有何看法?”
“我认真地想过了。我认为这只不过是那家伙大阴谋的一小部分罢了。宫崎常
右卫门的纺织公司确实有劳资纠纷吧。”
“啊,你的脑筋又转到那儿啦。是的,男女工人抱成了一团,提出了非常不合
理的要求。但是,就算为了此事袭击宫崎家,为什么看不见一个人受伤,一件物品
损坏呢?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那帮家伙明明运走了什么东西,而宫崎家却并无损失。
这真是一对猜不透的矛盾呀……太恐怖了!”
“你相信那份有编号的名单吗?第二个目标就是你自己呀。”
听了这话,明智的脸变得苍白。
“什么?名单上还有我的名字?我是第二个目标?”
“是呀。你之后就是赤松总监啦。”
波越说完,忍不住开心地笑了起来,但明智异常恐怖的表情使他不由自主地收
敛了笑声。
白蝙蝠
不知是偶然巧合,还是潜藏着某种因果关系,总之,岩渊纺织公司的劳资纠纷
在这桩小偷入宅奇案之后,终于演变成了工人总罢工。
宫崎常右卫门的千万巨财几乎都是来自于与岩渊纺织相关的行业。虽然他的财
富积累完全依仗自己过人的才智、出类拔萃的经营方法以及罕见的吃苦耐劳的精神,
但是极端仇视阶级分化的工人们却全然不去理会这些。甚至可以说,工人们的终极
目标就是不管公司的命运如何,也要把剥削者宫崎常右卫门变成和他们一样一穷二
白的人。
总罢工被人组织得井井有条,已持续了五天时间。各家报社的相关报道连篇累
牍、日甚一日。
宫崎先生因为自家发生了离奇的小偷案,预感到会发生对自己不利的事,所以
非常担心。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于是,他身边不仅出现了便衣警察,而且还雇用了
一批身强力壮、会些拳脚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四小时贴身护卫,以防万一。不用说,
屋前屋后都有人看守,一时间宫崎家戒备森严、剑拔弩张。
且说总罢工第五天傍晚发生的事情。刚刚开完董事会的宫崎先生在家人优心忡
忡的目光中回到了家,进了自己的房间。
连日来的操劳使他显得非常憔悴。他连衣服也没换就坐进了沙发里。佣人们给
他端来了冷饮。
“洗澡水已经给你烧好了,你去舒舒服服地泡一会儿吧。”
夫人也随后走了进来,一边观察着丈夫的表情,一边柔声说道。
“嗯。”
宫崎先生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声,继续考虑着什么问题。空洞的眼神直盯盯地
看着桌上的一封信。夫人和佣人都觉得闷得无聊。
好在不一会儿,宫崎先生就回过了神儿,眼中有了神采。
“喂,这封信是谁拿来的?”
信封的样子很奇怪,笔迹也很陌生。这封信孤零零地被扔在桌子的中央。
“也许是青山君吧。”
“青山的信应该会拿到书房去的,而且就这一封信也太奇怪了。”
每天邮差投寄时,宫崎先生必定要收到十多封信。眼下这时节,信的数量还要
更多。所以这封单独的信被放在他的屋子里是件很反常的事。而且这不像是通过邮
局寄来的,因为上面既没贴邮票也没盖邮戳。
宫崎先生拿起信看了看背面,上面并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他踌躇了片刻,还
是打开了信封。只看了一眼信的内容,他便皱起了眉头,失声叫了起来。
“青山呢?给我把青山叫来。”
文字秘书青山被喊了来,但他对这封信也一无所知。不单单是青山,连夫人、
小姐,包括所有的佣人在内,自清早打扫完卫生后,再没有人踏进这个房间半步。
而打扫房间时并未发现桌上有这封信。
宫崎先生这样刨根问底不是没有道理的。因为信的内容太令人害怕了。
我们的要求关系到你女儿的小命。期限是明天正午。那时你要给你的工人们一
个答复。当然,这个答复就是要无条件地接受他们的要求。如果晚了一分钟,你女
儿就要魂归西天了。你戒备森严也没用,因为我们是无所不能的。
如果你以为这只是恐吓的话,会让你追悔莫及的。举个小小的例子,这封信是
怎么到你的房间的。你好好想想,就该知道我们确实是无所不能的。
信的末尾画了个奇怪的图案。在直径一寸长的黑圆圈里,有一只展翅的白色蝙
蝠。令人害怕的白蝙蝠。不用说这是某个犯罪团伙的标记。
宫崎先生对类似的恐吓信早已司空见惯了。尤其是发生劳资纠纷以来,可以说
他每天都能收到一封这样的恐吓信。因此,他对这封信也不以为然。可是,他努力
做出的笑容却现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怖表情。这也难怪,因为调查了半天,他们也没
搞清这封信的来路。他不在屋里的时候,窗户总是紧闭的。若要从房门进去,必须
经过走廊,经过其他人的房间。而且大门内外都派了众多的守卫,外人是不可能神
不知鬼不觉地溜进来的。而家里的佣人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佣人,知根知底。不可
能的事偏偏发生了。难道这信的主人真是无所不能的吗?
宫崎先生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请私家侦探明智小五郎来帮忙。他素闻小五郎对
付奇案怪事颇有本领,为了自己的面子,更为了爱女的安危,他决心未雨绸缨,防
患未然。
当天夜里,明智小五郎接受了这位富翁的委托,敲响了他家的大门。
宫崎常右卫门决心向敌人发出挑战。
可怕的父亲
第二天正午一过,宫崎先生也紧张起来。虽然他并没有向夫人、女儿透露信的
内容,但是整个宅邸紧张的气氛,宫崎先生忐忑不安的样子,早已使母女俩预感到
了什么。
一个小时,二个小时,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宫崎家上上下下的担心与恐惧
却在一点一点地增加着。什么时候?是谁?从什么地方?一切都是未知数。看不见
的敌人。没有人能知道该在哪里作怎样的准备。种种不确定因素反而使人加倍的恐
惧。
下午三点钟,雪江小姐的房间里坐满了人,除了雪江和她父亲宫崎先生之外,
还有明智小五郎和两个护卫。雪江的母亲有病在身,昨晚又一夜未眠,终于体力不
支躺倒了,众人只得将她送到了她自己的房间。
雪江小姐芳龄十九,是个独生女,被宫崎先生视为掌上明珠。由于母亲一向对
她要求严格,而父亲只知一味偏袒。溺爱她,所以雪江小姐有事没事总爱跟父亲撒
娇。对于宫崎先生来说,与习蛮、任性的宝贝女儿开开玩笑,简直就是人生的一大
乐趣。
然而,今天宫崎先生再也无心开玩笑了。他坐立不安,心神不宁,一会儿在屋
内瞎转,一会儿坐在椅子上,一会儿想与人说话,一会儿独自抽着闷烟。看来这位
实业界的巨子已被看不见的敌人折磨得神魂颠倒了。
“哈哈……明智先生,好像是我神经过敏了。”因为明智一直盯着他看,所以
宫崎先生自我解嘲地说道。“其实,这也不能怪我。虽然我早已习惯这种事了,可
不知为什么这次我总有不好的感觉。因为我已见识了那家伙的手段。……可是,那
家伙终究是个人,凭他再怎么有手段也越不过层层守卫吧。啊,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果真是不可能的事情吗?”
“除非他具有超自然的能力。”
“对手不是早就向我们宣布他具有这种超自然的能力了吗?”
“那是虚张声势。根本就不可能。”
但是,明智似乎若有所思,像是要解读宫崎脸上的表情似的,真愣愣地盯着他
看。
“虚张声势。我想一定是虚张声势……怎么回事?外面怎么搞的?”宫崎先生
问道。
只听后门处人声嘈杂,声音越来越响。
文字秘书青山跑了进来。
“后门口来了一个怪家伙。好像身上还带着手枪。那边请明智先生过去呢。”
宾主一听都站了起来。
“明智先生,你去看看吧。替我好好盘问盘问。这里就交给我吧。”
明智起身要走,又有些犹豫不决。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但是不去又不行。于是
他对宫崎先生说道:
“那么,小姐就交给你了。请你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他郑重其事地叮嘱了两句,就随着秘书消失在了门外。屋内只剩下父女两人,
面面相觑,沉默了半天。最后,雪江终于忍不住向父亲撒起娇来。
“爸爸,我,害怕!”
她似乎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不用担心,我不是在这儿吗?再说,屋子周围到处都是警察和守卫。说不准
坏蛋还未进门就被逮起来了。哈哈哈,一点儿也不用担心。”
“但是,我总觉得……爸爸!”
雪江用与往常相同的眼神看着父亲。雪江虽已是十九岁的大姑娘了,但仍习惯
冲着父亲撒娇,要父亲来抱他。这种眼神便是她撒娇的信号。
宫崎先生看到她这个样子,却莫名其妙地现出了狼狈之色,没有理睬女儿的要
求。
雪江感到很奇怪。心想,这种时候,不是更需要父亲用强有力的臂膀紧紧地抱
住自己吗?她主意已定,便靠过去,毫不客气地把父亲的身体当成了安乐椅,坐了
上去。父亲肥胖的身躯和女儿光滑的肌肤贴在了一起。雪江因为害怕,也顾不上热
不热了。宫崎先生感觉到女儿肌肤传递出的温度,越发显得狼狈不堪。他似乎从没
有过这样的经验。
而这位任性的千金小姐,接着又将自己的小脸凑到了父亲的嘴边。因为从小时
候起,每当遇到危险,父亲便会不停地用力去亲她的脸蛋儿。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
了今天。
宫崎先生狼狈到了极点。他似乎理会不了女儿这种任性撒娇的举动,一副手足
无措的样子。不过,不一会儿他的血液便沸腾起来,眼睛也发出光来。
白发苍苍的老宫崎先生,笨拙地伸出两只手,紧紧地抱住了女儿柔软的身子。
“啊!”
怎么回事?一直想要父亲来抱的雪江对父亲的拥抱竟感到了恐惧,忍不住小声
叫了起来。因为她觉出了父亲的拥抱感觉和往常不一样。在一瞬间,她似乎知道了
这个父亲是个陌生人。
宫崎先生觉出了雪江小姐的轻微的反抗,反而更加狂躁起来。他用干巴巴的嘴
唇去亲她,同时将她拥得更紧了。而且他还要强行去吻雪江小姐的嘴唇。
父亲那双充满着情欲的眼睛和女儿那双充满着恐怖的眼睛仅隔着一寸的距离对
视着。
他们之间出现了可怕的寂静。两人都紧紧地扭住了对方。
双方搏斗的结果,雪江小姐终于挣脱了父亲的手掌,披头散发,跌跌撞撞地向
门口跑去。可是,宫崎先生抢前一步,挡在了门口。
“请给我让开。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雪江瞪着父亲,拼命地大叫着。
“我是你的父亲呀。”
“不是……不是……你不是我爸爸……我害怕!”
雪江简直要疯了,这个长得和父亲一模一样的人怎么会不是父亲呢?
她的思绪一片混乱,只见眼前出现了许许多多的白发魔鬼,张牙舞爪地向她扑
了过来。她连挥手的力气也没了,像个不省人事的病人一样,一动也不动了。
不可思议的力量
后门口的骚乱其实是个工人模样的男子引发的。负责把守大门的警卫,见他鬼
鬼祟祟地向院内窥视,便要上前去盘问。不料他竟出奇不意地掏出了手枪指着他们。
一个勇敢的刑警冲上去揪住了他,结果被他挣脱了。
那家伙一不做二不休,端着枪迅速地闯进了院内。骚乱顿时升级了。宫崎家的
男人全都赶到了现场。虽然坏蛋只有一个,奈何他手中有枪,轻易靠近不得。人们
远远地围住他,议论纷纷拿不定主意。
结果,直到把此人生擒活捉、捆绑结实,足足花了二十多分钟。之后,三个刑
警把他押往了警视厅。
明智小五郎目送他们上了车,忽然感到了一种不样的预感。
“那家伙干嘛非要以身涉险呢?莫非……”
他急急忙忙赶回雪江的房间。
走廊上一个秘书正担任着守卫的工作。小五郎刚才离开前,特意叮嘱他要寸步
不离。
明智见他还在,稍感宽慰,径直推开了房门。他刚进屋又跑了出来,抓住秘书
的肩膀急切地问道:
“你知道宫崎先生上哪儿去了么?”
“洗手间。”
“他现在人呢?”
“他刚去。瞧,这不,又回来了吗。”
只见宫崎先生正从走廊对面走了过来。
“这期间有没有人进过房间?”
“绝对没有。”
宫崎先生走到了两人身旁,冲他们打了招呼。
“啊,明智先生,犯人抓到了么?”
“抓到了。不过……”
“不过?”
“小姐没事吧。”
“你放心好了。雪江一点儿事也没有。你瞧,还不是和往常一样精神么。”
宫崎先生说着,走到房门口,推门走了进去。明智随后也跟了进去。
“哎呀呀,这孩子真不懂规矩呀。”
宫崎先生笑着说。
只见雪江靠在藤椅上,疲倦地睡着了。
“明智先生,这孩子累得受不住,睡着了。”
“睡着了?你说,她这是睡着了?”
明智吃惊地反问道。
“不是睡着了还能是什么……”
说着说着,宫崎先生也觉得不对劲儿。他顿时脸色苍白地冲到了女儿身边。
“喂,雪江,雪江,你醒醒。我是爸爸呀。”
无论他怎么摇晃女儿的肩膀,也不见雪江有反应,更别说回答了。
明智也站在椅子旁边,观察着雪江的样子。忽然,他抓住了宫崎先生的手腕,
轻声说道:“安静一下,你听到什么没有?听,那是什么声音?”
两人凝神倾听,只听耳边传来滴答滴答的水滴声。
屋子里并没有什么漏水的地方,而且声音很近,就在他们身边。
“啊,是血!”
明智转到藤椅后面,大声叫了起来。
果然,藤椅下面已积了一大片血迹,而血滴还在一个劲儿地往地板上落。
他们扶起雪江的身体一看,果然,在她的后背上找到了一把直插心脏的匕首。
那把匕首插的又深又准,只剩刀柄露在外面。看来雪江就是被它一击致命的。
“是白蝙蝠。”
明智发现了刀柄上的标记。
“这不可能。我去洗手间不过三两分钟的事,而秘书又说没人进过屋,这到底
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在眨眼功夫就……”
宫崎先生竟忘记了丧女的悲伤,一个劲儿想搞清罪犯的作案方法。
他把守在外面的秘书叫了进来,询问起来:
“你肯定没有别人进过房间么?”
“是的,我一直站在走廊上盯着房门。绝对不可能有人从我眼皮底下溜进去的。
我可以拿性命担保。”
秘书看到室内的情景,早已吓得脸色苍白。
“你没听到什么动静么?”明智问道。
“没有。房门关得紧紧的,我又站得比较远,所以什么也没听见。”
“这个房间的隔音效果非常好,轻微的声音是传不出去的。”宫崎先生解释了
一句,随后命令道,“你赶快去给我把医生和警察叫来。然后去通知夫人。啊,算
了,还是先别说的好。尽量晚些告诉她吧。”
“这个秘书可靠么?”
明智望着秘书离去的背影,询问道。
“这个人简直有点愚忠。和我是同乡,跟了我不少年了。”
“他会不会对小姐抱有什么幻想……”
“不会,绝对不会。他已有了未婚妻。那姑娘在老家,两人之间书信不断,感
情非常好。”
“这么说完全没有可能了。到底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
“但是,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呀。说不定罪犯另有通道,我们没有发现。”
“要说通道,这个房间只有这扇门。事先我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窗户上有铁栏
杆,墙壁和房顶都没有机关暗门。只要把大门守好,就万无一失了。为此,我才特
意挑选了这个房间来保护小姐的。”
明智困惑之极,求助似地盯着宫崎先生的脸。这也是他今天第二次做出这种奇
怪的举动了。
“这么说,你认为罪案根本不可能预防了。”
宫崎先生现出不满的神色。
“是的,如果您对这份答案不满的话……”
“是的,我很不满意,你还有什么说的……”
宫崎先生用一种要决斗的眼神盯着这位名侦探。
“太恐怖了!不,不如说是,太离奇了。但这同时又如算术问题一样,是个非
常简单明了的事实。它有一个惟一的、不可回避的演算结果。”
“是什么?”
“那也就是……”明智第三次现出了求助似的表情,“难以置信,我自己也无
法相信这个演算结果。太可怕了。”
“请你说出来。”
“我想说的是,我不在的这段时间,能够接近小姐的只有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那,你是指我吧。”
“是的,是你。”
宫崎先生现出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直眨巴眼儿。
“你是说,杀死我女儿的罪犯就是我?她的亲生父亲?”
“不幸的是,我也不敢肯定这点,但是,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理论又明明白白
的指认出你这么个惟一的人选。”
“你是在说真的么?”
“真的。你可以不屑一顾。因为我也没有勇气肯定这个明明白白的结论。这里
面有一种人所不能及的力量。在没有搞清楚这种力量为何物之前,我无能为力。”
明智说了一番令人费解的话之后,现出了一副颓丧的表情。
“你怎么搞的?你说的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呀。”
宫崎先生皮笑肉不笑地看着眼前这位著名的私家侦探陷入了困境。
“但是,我不会搞不清楚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的。因此,今天,你是要我向你
低头谢罪呢?还是让我将你宫崎常右卫门送上断头台呢?”
宫崎先生一言不发地听着这番粗暴无礼的话,没有作出回答。他只按响了摇铃,
把秘书叫了进来,命令道:
“把这个疯子赶出去!”
“您是指明智先生么?”
“是的,这个人疯了。竟然说我杀死了自己的女儿。简直莫名其妙。一刻也别
让他多呆,立刻给我赶出去。”
宫崎先生冷静地吩咐道。
“不劳您费心。我这就告辞了。”明智略施一礼走了出去。
明智小五郎想一个人好好静一下,让混乱的思绪平静下来。他要把这一连串的
案件仔仔细细地整理一遍。这里剩下的事情交给警察去做就可以了。对他来说,如
今的头等大事就是去查清这个不可思议的恐怖力量到底是什么。
幽灵人
不可能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了。
第一次是幽灵人深夜潜入宫崎家搬走了一个人(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背走的包裹
里装的是人),而宫崎家却没发现任何人失踪。
第二次,在有人把守的房间里轻而易举地杀死了雪江小姐。此案只有一个嫌疑
人,就是小姐的亲生父亲。然而,根本没有发现任何父亲要杀死女儿的动机。
要将这两件不可能的事变为可能,就一定要借助于某种神秘的力量。所有推论
的结果都只有一个结论。此外再无别的选择。但是这个结论实在是太匪夷所思,太
可怕了。
明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于是他只得用上了最后
的一个笨法子——大海捞针。他化装成一个老人,到处转悠。有时转悠到街头,有
时转悠到宫崎家附近,也有时会守在池袋怪屋的周围。他找寻的目标就是品川四郎
的“影子”——幽灵人。小五郎想,只要发现这个人,并悄悄地跟踪他,就不难找
到坏蛋的老巢,说不准还能一举揭开那个猜不透的大秘密呢。
整整一周时间,他就这样不停地忙碌着。幸运之神终于被他的毅力感动了。一
天,他终于发现了他的目标——幽灵人。
那天他正在一家快餐店里吃晚饭,忽然就有了种说不清的感觉,于是不由自主
地回头去看,正撞见品川四郎。他险些就要与他打招呼,终于又忍住了,随即装出
一副不认识的样子离开了座位。
也许是真的品川四郎,也许不是。为了搞清目标,明智用餐厅的电话打到品川
四郎家。果然品川先生在家里。不久,听筒里就传来了科学杂志社社长的声音。明
智与他聊了两句就回到了座位上,耐心地等待着幽灵人用完晚餐。不用说小五郎做
好了跟踪的准备。
幽灵人走出了餐厅,在繁华热闹的街市上信步闲逛。明智并不打算立刻逮住他,
因为他更想找到坏蛋的老巢,把他们一网打尽。
幽灵人很狡猾,每次拐弯时都要回身看看是否有人跟踪,而明智每每都提前巧
妙地躲了起来。试了几次,那家伙似乎放了心,优哉游哉地放松了警惕。不过,没
多久,在一个街角处他又故伎重演,明智没防备被他看见了。明智虽然化了妆,但
对方实在是个湖,尽管没认出他来,还是觉察到被人跟踪了。
幽灵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了电车道,街上的空出租车来来往往穿梭不停。那家
伙拦下一辆坐了上去。明智毫不犹豫,也拦了辆车跳了上去,吩咐道:
“跟着前面那辆车。”
幽灵人似乎也在车上想尽了办法,只见他的车一会儿走大街,一会儿穿小巷,
一会儿拐弯,一会儿又全速前进,但不管他怎么耍花样,明智的车都在他后面死死
地盯着。
前面的车终于停了下来,明智也跟着停了车。幽灵人下了车,迅速地跑到街对
面,要了辆反方向的出租车坐了上去。明智也依葫芦画瓢叫了辆车。
跟踪游戏还在继续。然而不久,明智就觉出了不对劲儿。因为他们驶过的街道
越来越熟悉。果然,前面的车如他预料的一样,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了下来。这里不
是别处,正是品川四郎的宅院。
幽灵人下了车,打开了格子门。老女佣迎了出来。他跟女佣说了两句就消失在
了门内。
“怎么搞的?难道我刚才跟踪的一直就是真正的品川四郎?”
他非常泄气,但仔细想想又觉出了不妥之处。如果他是品川四郎,为何耍了一
路花样?还有,刚才接电话的又是谁呢?可是,如果他是冒牌货,是假品川,怎么
敢跑到真品川家来呢?不愧是明智小五郎,很快就发现了对手的破绽。
他决定一不做二不休,也跟着进了品川家。佣人把他引到了会客室。他化装成
杂志社职员的时候,常常到这房间里来。只见品川四郎坐在会客室的大沙发上,接
待了他。
“啊,果真是你。啊,你知道吧,我是明智小五郎。说来真不好意思,我把你
当成那个幽灵人了……但是,刚才接电话的不是你吧。”
“什么电话?你没搞错吧。我没接过电话呀。”
他们正说着,谁知又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拉门外响起了另一个品川四郎的声
音。
“我傍晚前后根本没有外出过,你怎么说我刚回来呢?你难道不知道我一直在
房间里找东西么?你说的刚回来的那个我在哪儿呢?”
挨训的是那个老女佣。这番训词也太奇怪了。
明智一听,“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似乎要随时防止眼前的这个品川逃跑。
可出乎意料的是,坐在这儿的品川却笑呵呵的,一点儿也不紧张。
门外说话的人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出现在他眼前的一个是与自己一模一样的
家伙,而另一个则是个陌生的老头。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刚进门的品川火冒三丈地大叫着。
“什么呀?你趁我不在家,冒我的名,当我的家主,我倒要问问你究竟是谁呢?
不过不用问,我也知道,你就是那个长期困扰我的,甩也甩不掉的影子。”
刚刚回家的那个品川平静地反驳道。
明白了。狡猾的幽灵人,见摆脱不掉明智的跟踪,就索性跑到真正的品川家避
难来了。这真是异想天开,胆大包天。难怪两个分毫不差的品川互相斥责对方是冒
牌货呢。
这时候,真品川终于认出了化了妆的小五郎。
“啊,你不是明智小五郎先生么?这到底怎么回事?站在你面前的就是那个冒
牌货。”
假品川也不甘示弱,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哦,你就是明智先生呀。刚才你一直跟着我,误认为我就是幽灵人了吧?我
才是真正的品川四郎。这家伙想趁我不在,冒名顶替,不知又想做出什么坏事来呢。
请你把他抓起来。”
听着听着,好像两人说的都挺像真的,明智也有些拿不准了。
“那么你刚才为什么耍那么多花样,想甩掉我吗?”
“我最近一直担惊受怕的。再说你又扮成了老头的模样,我没认出你来。我还
以为你是白蝙蝠一伙的,打算害我呢。如果我是幽灵人,又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
要是那坏蛋,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
这番话听来很有道理。明智凑近了两个品川,仔细打量,虽然他知道两人当中
有一个就是白蝙蝠团伙的首领,却无法作出准确的判断,因此无法动手提人。
可是,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明智灵机一动,把刚才一直在家的品川拉
到一边,小声地询问了一下自己化名为山田时在杂志社里的一些细节。这个品川迅
速地做了回答。没错,这个人才是真品川。
可是,在他们小声问答的时候,坐在沙发上的假品川意识到事情不妙,早已蹑
手蹑脚地溜之大吉了。
绑架名探
事情越来越复杂。世上真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这已是不争的事实。可事情的
背后,到底蕴藏着什么古怪呢?
当整个案子尘埃落定之后,内阁总理大臣大河源是之先生(他也是此案件的受
害者之一,并因此失去了惟一的养子)对身边的人发出了这样的感叹:
“明智小五郎君是我们日本,乃至全世界的大恩人。如果不是他将这起大阴谋
粉碎于未然,那我们日本,不不,还有英国、美国、法国、意大利、德国乃至俄罗
斯都将陷入混乱之中。到那时,别说什么皇帝、总统,就连政府、军队。警察甚至
国家都将不复存在了。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新闻媒体,隔阻传媒的扩散,因而
普通民众甚至感觉不出周围发生了变化。他们白蝙蝠团伙的阴谋甚至可以与哥白尼
的地动说、达尔文的进化论、或者火药的发明、电的发现、航空机械的制造相比肩,
能够从根本上瓦解我们人类所信仰的生活模式。
像劳动者与资本家之间的斗争,还有什么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这些头疼的问
题与这起大阴谋相比,简直如同小儿科一般。他们拥有可怕的现实武器,这武器比
炸药、比电力、比原子能更可怕。借助这种武器的力量,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在全
世界建立一个恶魔的王国。这绝非耸人听闻。
“所幸的是,他们的阴谋在早期就被发现了。如今,白蝙蝠一伙都已命丧刑场。
他们的老巢,他们的工厂也被付之一炬,烟消云散了。这起百年,不,千年难得一
遇的大阴谋终于被消灭在萌芽状态。这真是人类的万幸,是件普天同庆的大好事。”
事后,人们从刚正不阿的大河源首相的这番话语中,多少也能想像出这起阴谋
的可怕之处。不过,这已是后话了。
我们接着上一节往下说。话说当天假品川被明智小五郎追得穷途末路,无奈之
中闯进了真品川的家中。两个品川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时难辨真假。情急之下,
聪明的明智小五郎想出了辨别方法,不料却让假品川借机逃走了。
正在一心一意盘问真品川;的小五郎猛然间惊党另一个品川不见了踪影,便追
出门去。只见一百米远处有一个跑得飞快的人影,于是他用尽全力追了上去。
七拐八拐就追到了大街上,假品川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了。无论明智怎么搜索,
也没能找到目标。
恰巧那里停了一辆待客的出租车,明智便走上前去询问司机,戴着帽子的司机
很不耐烦,连头也没抬回答说:“你讲的那个人坐上刚刚开走的汽车走了。”明智
很自然地就上了这辆车,让司机去追刚才的汽车。
大约追了十多分钟,司机猛地改变了方向,钻进了一条小胡同。
“喂!你搞什么鬼!前面的车不是直走的吗?”
明智气得叫了起来。
司机慢悠悠地转过脸来。
“啊,是你!”
“哈哈哈,去喝一杯吧。不不不,你千万别乱动。你瞧,这是什么?”
前面的座垫旁边,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手枪枪口。不幸的是,明智身上没带任
何武器。
事后才知道,就在一眨眼的功夫,这个机警的大坏蛋找到同伙开来的车,换了
衣服,戴上了帽子,化装成司机的模样,一心一意地等着明智小五郎来自投罗网。
坏蛋的手段实在是很高明。
影子品川端着手枪,离开了驾驶室,坐到了后面的座位上。
“这条街很僻静,无论你怎么大声叫喊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不过,为保险起
见,还请你受点儿委屈吧。”
说着,就拿一块事先准备好的、浸有麻醉剂的白手帕往明智的鼻子上捂了过来。
明智被枪指着,一直没敢动。此时,他趁机手疾眼快地打开车门,想要跳车逃
跑。
“啊,你真够蠢的呀。看来不吃点苦头……”
坏蛋一边说,一边瞄准,并迅速地扣动了扳机,射中了明智的左腿。
已经跳出车外的明智应声倒了下去,剧痛使他的脸都扭曲了。那块浸了药的白
手帕又捂在了他的鼻子上。此时,他已没有反抗的力气了。麻醉剂使他很快地失去
了知觉。
假品川把明智抬到了车上,用明智的手帕做绷带,绑住了他流血的伤口。一边
绑,一边小声嘟囔着:
“明智君,我还得感谢你的穷追不舍呢。这倒省了我不少麻烦。这下子我也用
不着改动名单上的顺序了。你好像完全忘了那份名单吧。上面清清楚楚地编了序号。
第一个是宫崎常右卫门。第二个是私家侦探明智小五郎。瞧,这不,就轮到你了吗。
哈哈哈……”
坏蛋低声笑着,回到了驾驶座位上,像个无事人一般,握着方向盘,踩下了油
门。
汽车在无人的街道上飞驰起来。
行李箱中的警视总监
一周后的一天,明智小五郎叫了一辆老式的人力车,运送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
来到了警视厅。
“哟,这不是明智君吗?我到处找不到你,正为你担心呢。怎么样?似乎很有
收获呢。这个大箱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呀?”
在大厅里,迎头碰上了波越警部。他热情地冲明智打着招呼。
“这是非常重要的证物。咱们稍候再聊吧。我想先见一下赤松总监。他在吗?”
“在,我刚刚从那儿出来。刑事部部长也在。”
“那么麻烦你叫个人帮我把这个箱子撒下来。我想带到总监办公室去。”
“好的,没问题。喂,你俩过来一下,帮他搬一下箱子。”
波越冲大厅里的两个警官吩咐道。
明智小五郎告别了波越警部,跟在大行李箱后面,去了总监室。
“我们正到处找你呢。明智君。”总监见到他高兴地说道,“你知道吗,白蝙
蝠的案子进展得很不顺利。哦?你带了个大行李呢!这箱子里面装的什么?”
“你们正在讨论问题么?”
明智一边说,一边拿眼瞧着坐在总监对面的刑事部部长。
“不,我们刚刚谈完。”
“那么,请恕我冒昧,我有点事要与您单独商量,能否……”
“喂,明智君,部长又不是外人,你这要求让我很为难呀。”
“可是,事关重大。我甚至不知该不该跟您商量呢……失礼之处还望……”
明智也很为难地说道。
“明智君,瞧你煞有介事的样子。”刑事部部长笑着站了起来,“我那边正好
还有点事要处理,我去一下。明智君,你请吧。”说完走出了总监办公室。
“你快讲讲看,是什么要紧事。”
总监饶有兴趣地看着明智。
“我希望谈话时保证无旁人打扰。”
明智固执地坚持道。
总监没办法,只得撵走了坐在门口的警卫,并挂上了请勿打扰的牌子。房间里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您有房门的钥匙吧。”
“钥匙?您还想锁门么?让我找找看。那鬼玩意儿放哪去了?”总监抓耳挠腮
地想了半天,“好像应该在那警卫办公桌的抽屉里。”
明智依言找出了钥匙,从里面把门反锁了起来,并把钥匙留在了门上。
“我想让您看看箱子里装的东西。”
“好大的行李箱啊!快打开看看。”
虽说是行李箱,但并不同于普通人旅行时用的。它是金属做成的大家伙,完全
可以装下一个人。
“请别吃惊。里面装的东西你再也想不到的。”
明智脸上现出一个魔术师即将亮出宝盒时的表情。
赤松警监迅速联想到了“尸体”,他把箱子里的东西想像成了一堆血肉模糊的
死人残骸,不过他并没有惊慌失措。箱子被一点一点地打开了。首先映入他的眼帘
的是一枚闪闪发光的警官帽上的徽章,紧接着是帽檐下露出的圆圆的脸庞、胡须、
金灿灿的肩章、高级警官的黑制服。
窗外阳光灿烂,赤松总监并不是在做梦。可是眼前的情景如梦似幻,简直让他
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智小五郎把行李箱彻底打开后,让到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总监的表
情,犹如一只在树丛中偷窥猎物的恶虎一般。
两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地呆立着。
“哈哈哈……明智君,这是谁搞出来的恶作剧呀!”总监首先恢复了原状,笑
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开心地说道,“是谁做的偶人,和我一模一样,吓了我一跳。”
果然,行李箱里放的是和赤松总监一模一样的人偶,圆滚滚的身子,胖乎乎的
脸庞,可爱的八字胡,圆溜溜的眼睛,以及一模一样的帽子、制服、皮靴、佩剑,
丝毫不差,维妙维肖。
“您认为这只是人偶么?”明智阴森森地说道,“你再看清楚一点。”
总监愣住了,凑上前去仔细打量着。
看着看着,总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他终于意识到了危险。
他不是个本偶,是个活人!他有呼吸。他那凸起的肚皮正很有节奏地起伏着。
他还眨着眼睛呢。
行李箱中的警视总监长舒了一口气,露出了惬意的笑容。
见到这情景,五十多岁的赤松总监像个受惊的孩子似地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好几
步。
与此同时,行李箱中的人也一跃而起,张开双臂扑向了赤松总监。毫无精神准
备的总监一下子就被假总监从背后反剪了双臂,勒住了脖子。
真不愧是老政治家,虽突遇奇险,却并没有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他非常冷静,
一边挣扎,一边一步步地挪近自己的办公桌,想悄悄地用惟一能活动的右手手指按
下桌边的警铃。
“喂,别碰那东西!赤松先生,你是要命呢?还要按那铃呢?”
明智眼明手快,掏出手枪威胁道。
“明智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什么时候变成我的敌人了?”
“哈哈哈……你真把我当成明智小三郎了么?请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清楚吧!”
“啊?你到底是谁?”
明智用左手从口袋中掏出一块大手帕,在总监的眼前晃了晃。在那手帕的一角,
有一个显眼的白蝙蝠的标记。
“可恶的混蛋!”
总监用尽全力扭动着身子,想挣脱身后的敌人,但是对手始终勒得很紧,怎么
甩也甩不掉。他一筹莫展,心想,惟一的办法就是大声呼救了。可假明智似乎早已
看透了他的心思,在他刚要张嘴的时候,将大手帕团成了一团,死死地塞进了他的
嘴里。
两个冒牌货迅速地把他的手脚捆绑了起来,塞进了刚才的行李箱。赤松总监叫
喊不成,动弹不得,只得听任摆布。
“你知道么?赤松先生,我们完全是按程序办事的。第一个是宫崎常右卫门,
第二个是明智小五郎,第三个就是你赤松警视总监。今天我们是特意来接您的。”
冒牌的明智小五郎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他们怎么能够随心所欲地造出相同的脸、相同的人呢?
白蝙蝠团伙的魔术也太离谱了。
为稳妥起见,他们强行让总监吸入了大量的麻醉剂。然后盖上了箱子盖几,上
了锁。顷刻之间,现内阁的重要成员、位高权重的警视总监赤松纹太郎就成了罪犯
手中的一件大行李。
冒牌的总监坐上了总监的座椅,悠然自得地取出一根雪茄烟,派头十足地吞云
吐雾起来。冒牌的明智小五郎坐在大行李箱上,装模作样、毕恭毕敬地问道:
“阁下,那么,这个行李箱就暂时交给我保管吧。”
新总监也装模作样地下达了上任后的第一道命令。
“好,就这么办。不过,要运走这个大行李箱,总得先打开门吧。”
“哈哈哈……确实如此。”
明智一边笑着说,一边站了起来,用钥匙打开了门。总监控响了传呼铃,刚才
的警卫应声而入。
“你去叫个帮手,帮忙把这个行李箱抬到大门口去。啊,明智君,你有车吗?”
“是的,我让刚才的人力车一直等着呢。”
“那么,你直接给它搬到车上去,明白吗?”
“是!”
警卫转身出门,执行任务去了。
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之间,真假总监就被调了个包。冒牌的明智小五郎顺利
地完成了任务,跟在人力车后面,大摇大摆地押走了真正的警视总监。
慈悲心肠
我们都已知道,现在的实业界巨头宫崎常右卫门实际上已是一个冒牌货,他真
正的身份是白蝙蝠团伙的重要成员。不难想像,坏蛋霸占着宫崎先生的名望和财势,
无非是想引发一场产业界的大动乱。
就拿已经发生的例子来说,假宫崎先生无条件地答应了工人们提出来的所有苛
刻的要求,无形中给了同行们致命的一击,也引发了同行间无休止的内讧。
当然,宫崎也成了众矢之的。他的名誉一落千丈,事业严重滑坡,公司发发可
危。然而可笑的是,假宫崎根本不在乎这些,甚至可以说,他的目的、使命正在于
此。
在这次事件中受影响的还不仅仅是纺织行业。在岩渊纺织公司劳资纠纷解决后,
仅仅一周时间内,日本相继发生了五次规模庞大的的工人大罢工。全国各地的制造
业都深受其害,叫苦不迭。
更可伯的是,凡是发生了大罢工的工厂企业,工人们提出的要求都和岩渊工人
的一模一样,而威胁过宫崎的,那种画有白蝙蝠标记的恐吓信也无一例外地,无声
无息地出现在了企业首脑们的私宅中。他们妻子儿女的性命都成了白蝙蝠手中的王
牌。
鉴于宫崎家流血惨案的深刻教训,这些资本家们不是被迫接受了不合理的要求,
便是无奈地关闭了工厂。
一时间,劳资双方战火迭起,物价飞涨,整个制造行业全线低迷。
白蝙蝠的标记也成了骚乱、流血和毁灭的象征。有识之士大声疾呼,呼吁工人
们千万不要误听误信,因为一时的一己之利便成为杀人恶魔的可耻帮凶。舆论界也
纷纷指责说,警察们应该在这一系列的纠纷、骚乱和杀人事件中负主要责任。肩负
着保卫人民生命财产重任的警察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杀人团伙可以至今逍遥法外?
结果可想而知,警察便成了最终的攻击对象。
谁又能知道,如今稳坐警察部门第一把交椅的警视厅的最高指挥官——赤松警
视总监早已被人调了包。警视厅在冒牌货的管理下,变得乌烟瘴气、一塌糊涂,已
沦为了罪犯们的庇护所、白蝙蝠团伙的天堂。
成功地控制了警视厅的白蝙蝠并不满足,又将触角伸向了下一个目标——内阁
总理大臣大河源是之。
大河源伯爵家人口单薄,伯爵夫人去世得早,伯爵膝下只有一个养子和一个亲
生女儿。早年,伯爵夫妇婚后一直未见生育,所以就从亲戚家过继来一个男孩,取
名为俊一。好在几年后,他们终于生下了惟一的女儿美弥子小姐。美弥子和俊一从
小青梅竹马,亲密无间。由于她们并不是亲兄妹,所以随着年龄的增长,两人自然
而然成了一对幸福的恋人。
美弥子小姐不仅容貌秀美,而且聪慧可人,完全秉承了父亲大河源伯爵的优点,
因而备受宠爱。但是她有一个惟一的缺点(或者可以说是优点),那就是心肠太过
仁慈了。
比如说,她会把自己漂亮的大衣脱下来,技在路边的乞丐身上,自己却冻得哆
哆嗦嗦地跑回家。更有甚者,有一次,她竟然把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乞婆带回家中,
央求当时尚在人世的母亲将其收留下来。
不单单是街坊邻里们常常会称颂美弥子小姐的这些善心善举,就连报章杂志上
也经常刊登她的善行善事。
然而不幸的是,这位千金小姐的慈悲心肠却为白蝙蝠团伙向大河源伯爵下手提
供了绝佳的便利条件。
一天,伯爵小姐正坐在书房里,一边默默地思念着心上人(她的未婚夫俊一到
关西旅行去了),一边兀自注视着窗外。窗外庭院深深,树本成荫。忽然,一个人
从树林中钻了出来,犹犹豫豫地向她的窗前走了过来。
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和美弥子差不多大的年轻姑娘,不过,从衣着打扮上可以
一眼判断出是个可怜的叫化子。她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烂不堪,脚上连鞋袜也没有,
头发乱糟糟的,样子即可怜又可怕。
若是普通人家的小姐,见到这副模样的闯入者,早就大呼小叫地吓得跑出房间
了。可我们的美弥子小姐却绝不会这么做。虽然一开始她也有些害怕,打算关上窗
户,但她那人世间罕见的慈悲心肠让她在关窗的一瞬间改变了主意。
美弥子小姐静静地站在窗前,耐心地等着乞丐姑娘的靠近,同时还在脑海中努
力地搜寻着这种场合下恰当的宽慰话。
乞丐姑娘终于来到了她的窗下,站在那儿好奇地打量着小姐。好一会儿才开口
说道:“亲爱的小姐,你为什么没有走开?你不害怕吗?”
小姐微笑着摇了摇头,柔声问道:
“你从哪儿进来的?”
“从大门……我因为没地方睡……我昨晚是睡在院子角上的那间杂物屋的。”
这个姑娘说话很斯文,似乎并不是天生的乞丐。
“你肚子饿了吧?你没有亲人了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我什么亲人也没有。我是个孤儿。正如你所说的,我现在确实有些饥肠辘辘
了。”
“那么你赶快从窗户爬进来吧,让人看见就不好了。我马上去给你找些吃的来。”
“不会有人进来吗?”
“没关系的,现在家里只有我一个人,再不就是仆人了。”
确实,他的父亲大河源伯爵正在首相官邸办公,秘书、书童都跟了过去,家中
根本无人会妨碍小姐做善事。
不一会儿,美弥子小姐果然找来了一桶饼干和一些茶点。她一点也不嫌乞丐姑
娘身上脏,安排她坐在了自己漂亮的大椅子上,还把吃的喝的都摆到了她的面前,
让她尽情享用。
乞丐姑娘真的饿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披散在她额前的长发却总在碍事,
乞丐姑娘不胜其烦,用手把头发拢了拢,美弥子小姐这才看清了她的长相。
好漂亮的一个姑娘!若是换去这身破衣裳,洗去脸上的污垢……美弥子小姐都
看呆了,瞧,她的眉毛多柔美,眼睛多清亮,鼻梁多挺,皮肤多白。
看着看着,美弥子小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吓得转身就要往门外跑。怎么回事?
刚才乍见乞丐姑娘从树林中钻出来时都没有害怕的美弥子现在怎么了?
“啊!这让我太高兴了!看来连你也是那么认为呢!”乞丐姑娘激动地站了起
来,“我真的心满意足了,没想到我这个乞丐真的是和总理大臣的千金长得一模一
样。”
房间里的两个姑娘,一个短发齐耳,一个长发披散;一个衣着光鲜,一个衣裳
槛楼。但是除此之外,无论体形、相貌都如同双胞胎一般。
“我很早就知道了自己和小姐很相像,所以我心中一直有个愿望,就是能亲眼
见见小姐。没想到,今天,这愿望真的实现了。我实在太高兴了!”
说着说着,乞丐姑娘的眼中就噙满了泪水。
“啊,世上果真有如此离奇的事情呀!”
美弥子小姐由衷地感叹道。心中的怜悯之情更胜往日。
身份天差地别的两个姑娘一下子就成了好朋友。
她们说着、跳着、笑着、闹着,无比快活。
玩着玩着,小姐忽然就有了一个好主意。
“啊!我想起来了。太棒了!来,让我们做个有趣的游戏。”
美弥子小姐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开心地提议道。
“什么游戏呀?”
乞丐姑娘好奇地问道。
“是这样的,我呢,小的时候听过一个“乞丐王子”的童话故事。就是它给了
我灵感。我来告诉你,就是这样……”
美弥子小姐在乞丐姑娘的耳边小声地讲了起来。
“啊?这可不行,我怎能……”
乞丐姑娘结结巴巴地拒绝道。
美弥子小姐的慈悲心肠促使她做了一个决定,然而这个好心的决定所引发的结
果却是她始料不及的。
乞丐小姐
伯爵小姐突发奇想,她想让这个乞丐姑娘穿上自己的衣服,而自己去穿乞丐姑
娘的破衣裳,模仿一下那部《乞丐王子》小说中描写的情节。善良的她很想帮这个
可怜的乞丐姑娘圆一个当伯爵小姐的美梦。
两人在镜前换了衣衫。乞丐姑娘用伯爵小姐特意端来的洗脸水洗去了脸上、手
上的污垢,还往脸上化了牧。
“你把头发也剪短点儿好不好?”
得到乞丐的同意之后,小姐就动手帮她把头发也整理成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发式。
顷刻之间,又一个美丽的伯爵小姐横空出世了。
这次轮到小姐改扮了。她穿上乞丐的破衣裳,把头发弄得乱糟糟的,然后站在
镜前打量着自己的模样。
“瞧,哪有这么漂亮的乞丐呀。你不往脸上涂些黑颜料吗?那样才像呢。任谁
看了都认不出来。”
乞丐趁机劝说着。美弥子小姐只顾好玩,一边想,这真像学校里开的化装舞会
呢,一边听从乞丐的劝告,往脸上涂了些黑颜料。
两人打扮停当,并肩站在镜子前面。
“瞧,多神奇呀,我变成了你,你变成了我。”
“我可真不敢想像!只要一想到,曾当了一回总理大臣的千金,就算死了也心
满意足了。”
“你,真那么高兴吗?”
变成乞丐的美弥子小姐反倒比变成了千金小姐的乞丐更高兴。她盯着镜子看了
一会儿,像是想起了什么,哧哧地笑了起来。
“让你再装得像一点儿,那边是下人的房间,你去那儿转一圈。如果你能不被
看穿,轻轻松松地转回来,那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就这样好了,你去夸他们两句
吧。”
乞丐姑娘畏首畏尾,踌躇不前。但小姐打开房门,硬把她推了出去。乞丐姑娘
磨磨蹭蹭地来到走廊,穿过静悄悄的官邸,往厨房走去。
在走廊尽头拐一个弯,迎面碰上了一个侍从。一看到来人,乞丐姑娘就“哇”
的一声哭了出来,冲着侍卫跑了过去。大概是张皇失措地想要逃跑吧。然而,她那
样子也太怪了。可更怪的事还在后面。
“你快过来,可不得了。有个乞丐跑到我房里来了。还把我的房间弄得乱糟糟
的。快点,快点,快把她赶出去。”
扮成美弥子小姐的乞丐姑娘提出了无理的要求。
“什么?乞丐?跑到小姐房里啦?真是岂有此理。您请在这儿等一下,我马上
帮您把她撵走。”
侍从一点儿也没有怀疑,三步并作两步跑过走廊,冲进了小姐屋里。果然有一
个脏兮兮、黑乎乎的乞丐姑娘正大模大样地坐在小姐的椅子上,优哉游哉地品着茶
呢。
“喂!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啦。再不赶紧走我就叫警察来
了。”
侍从凶巴巴地恐吓道。然而那个大模大样的乞丐姑娘一点儿也不紧张。
“哎呀,你干吗生气嘛。这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游戏罢了。不必生气呀。”
侍从听得目瞪口呆。
“混帐!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游戏?你的游戏就是跑到别人的房间里赖着不走吗?
好了,你赶快给我出去。若不然我可要动武啦!”
说完,他就冲了上去,一把抓住乞丐姑娘(实际上是真的美弥子小姐)的后脖
子,把她一下子扔出了窗外。
美弥子小姐非常生气,怒斥侍从的无礼,但是一点儿用都没有。因为游戏玩得
太过分了。
两个人改扮得太像了,连侍从也分不清真伪。意识到这点之后,小姐也不发火
了,她平心静气地把事情的经过解释了一遍。可侍从就是听不进去,只当她在说疯
话。这也难怪,谁会想到伯爵的女儿会打扮成乞丐的模样?再说侍从先人为主的印
象也很难改变,他坚信真正的小姐现在正等在走廊里呢。她这番毫无根据的话只能
是胡说八道。
结果,可怜的美弥子百口莫辩,被侍从和门卫强行轰出了家门。
养尊处优的娇小姐一点儿办法都没有,气得连话也说不出来。该怎么办呢?该
怎么办呢?她徘徊在门前,脑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可亲可敬的父亲的脸。对啦!爸
爸总不会认不出我来。我去见爸爸。就这么办!主意打定,她就飞快地向首相官邸
跑去。
一路上,她的身影引得行人纷纷侧目。因为她实在是个太过美丽的乞丐。然而
这一切对美弥子来说,简直就像一场噩梦一般,令她备感屈辱。她真恨不得趴在地
上痛哭失声,但是她只能振作精神继续赶路。
她又跑了二三百米远,忽然刺耳的警笛从身边呼啸而过。是她家的汽车。她暗
自奇怪,思忖着会是谁坐在里面呢。汽车很快就驶远了。美弥子小姐并没有看到坐
车的人。其实车上坐的正是刚刚摇身一变成了千金小姐的乞丐姑娘。她也是赶往首
相官邸去。心机过人的她打算捷足先登,破坏美弥子小姐和她父亲会面的机会。
不久,美弥子小姐终于跑到了官邸门口。然而,接到命令的守卫早已严阵以待
了。
守卫一把推开想要进门的乞丐姑娘(美弥子小姐),大声训斥着。
“果然来了。我们早知道你的事了。你休想再往前踏进一步。”
被推倒在地的美弥子小姐没来由地遭受了这番痛苦,心中气苦难耐,再也无力
爬起来,她就那样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麻醉剂
美弥子小姐之后的命运如何,在此就不一一细述了,因为这段经历实在太曲折
了,完全可以写出另外一篇精彩的故事。
第二天,美弥子小姐的未婚夫俊一突然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大阪的一家饭店里,
不用说这是白蝙蝠团伙下的毒手。因为只有俊一能发现美弥子被人调包了。若不先
除去这个障碍,就无法顺利达到最后的目的——向大河源伯爵下手。
大约十天之后,刚举行完俊一葬礼的首相官邸又发生了一件举世罕见的大怪事。
一天傍晚,首相结束了冗长的内阁会议,送走了阁僚们之后,感到了一种说不
出的疲倦,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颓然地坐在了椅子上。养子俊一的横死使他的生活
变得苦闷凄清。在日理万机的公务间隙,他就会不自觉地陷入空虚之中。
何况如今还有一桩事令他悬着心。就在方才,召开内阁会议之前,野村秘书官
悄悄地告诉了他一件切身的大事。乍听此事,他甚至对秘书官产生了怀疑,疑心他
是在白日做梦,是个幻想狂,几乎忍不住要喝斥他两句。但是,阅历颇丰的伯爵从
野村的态度和言词当中感觉到,他并不是在胡说八道。
经历过无数风风雨雨的大政治家也因这桩咄咄怪事而困惑了。我该如何处理呢?
是付之一笑,就当野村秘书官是在说胡话?还是听从他的安排,与他合演一出好戏?
正当伯爵左思右想、举棋不定的时候,他的女儿美弥子走了进来。
“我给您端来了红茶。”
美弥子小姐斯斯文文地说道。
伯爵像被吓了一跳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直盯着女儿。
“你是美弥子吗?你真是我的美弥子吗?”
“什么呀?您在说什么呀?爸爸。”
小姐发生了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伯爵从女儿手中接过杯子,一边往自己的嘴边送,一边问道:“你,是要让爸
爸喝这杯茶么?”
这下美弥子小姐显得有些狼狈了。她脸也变白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什么呀!您净说些奇怪的话。爸爸,您今天是不是太累了?”
伯爵还是盯着美弥子小姐,嘴角浮出浅笑,低头去喝红茶。转眼就喝了个一干
二净。
美弥子小姐一个劲儿地环视着房间,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坐在了伯爵面前的
椅子上。她的脸变得苍白,虽然拼命党制,但还是忍不住要哆嗦起来。
正在这个时候,野村秘书官走了进来。他见伯爵已经喝了红茶,便迅速地与小
姐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随即装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到了伯爵面前。
“这是刚才内务大臣送来的便条。说请您立即批阅。”
伯爵接过去,打开看了起来。才看了二三行就觉得头昏昏的,无力地垂下了双
手。
“您怎么啦?阁下,您哪儿不舒服?”
“爸爸!爸爸!”
秘书官和小姐同时扑上前去,扶住伯爵的身体。伯爵已经昏昏睡去。
见到这情况,秘书官迅速地跑到门口。大概去喊官邻里的侍卫等人。然而,事
情并非如此,他反而从里面把门锁上了。
伯爵此时已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趴在了地板上。
“一切顺利。”
伯爵小姐美弥子竟然像剧中的坏女人一样,说了这么一句。
“真佩服你的手腕呀。解决了第四号。”
野村秘书官说道。第四号指的是白蝙蝠团伙列出的名单中的第四号。
这是多么难以置信啊。坏蛋为了解决内阁总理大臣,就用偷梁换柱的手法先把
她的女儿调了包,然后杀死了他的养子,还在不知不觉中替换了野村秘书官。因为
真的野村秘书官跟随伯爵多年,向来是个为人正直的忠义之士,他绝对不可能加入
犯罪团伙的。这个秘书官一定是与野村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
“请帮个忙。”
冒牌的秘书官和冒牌的小姐合力将睡着了的伯爵抬到了房间一角的壁橱前。秘
书官用钥匙打开了门,打算把伯爵弄进去。
“剩下的交给我就行了。你帮我到窗户跟前盯着点儿。”
他说完,就钻进了漆黑的壁橱里。那里面已预先放进了一只像棺材似的大木箱
子。箱子里面正蹲着那位白蝙蝠团伙派来的假伯爵。假伯爵和冒牌的秘书两人将真
伯爵装进了箱子,盖上盖儿,上了锁。至此,总理大臣的调包工作也宣告完成。装
着伯爵的箱子依旧藏在壁橱里,伺机弄出官邸去。
在黑暗中忙活了半天的冒牌秘书官终于钻了出来,跟在后面的是与刚才被药倒
的伯爵一模一样的人。这个大河源首相扮得真是维妙维肖。
“啊!爸爸!”
美弥子小姐一声惊呼,凑了上去。
“嗯,美弥子么?”
假伯爵一出场就演起戏来。
“阁下,刚才内务大臣的信回复好了么?”
假秘书官装腔作势地问道。
“是啊,信我已回好了。不过,你先帮我给警视总监去个电话,如果不在办公
室就打到家里去。叫他带着私人侦探明智小三郎立刻到我这儿来。我对小五郎先生
仰慕已久啦。啊,等等!因为是件非同小可的大事,所以,让他再挑五六个得力的
手下一起来。对手是个厉害的角色呀。”
首相自顾自地发布命令。这是没有先例的。不过,对方也是冒牌的总监,冒牌
的私人侦探。接到同伙的电话,一定会飞快地赶来的。
但是,伯爵为什么要把总监和明智小五郎喊来呢?如果光是他们两个倒也还可
以理解,非要带几个干练的警官同来就有点儿不可思议了。接下来究竟会发生什么
事情呢?美弥子小姐百思不得其解。因为事情并非是按计划进行的。
可是,野村秘书官没有半点怀疑,他毫不犹豫地打开门,到电话室去打电话。
不一会儿,他回来报告说:“总监马上就到。”
露馅
三十分钟后,伯爵和秘书官在另一个接待室接见了警视总监等人。
围桌而坐的是伯爵、野村秘书官、赤松警视总监和明智小五郎四人,随行的警
官们则等在了大门外。
明智小五郎站在门口巡视了一遍走廊,确信没有人后才关上门,回到了座位上。
“啊,您的千金美弥子小姐呢?”
他对伯爵和秘书官问道。
“你真挂念她呢。芳江小姐很精神地呆在她的屋子里呢。”野村秘书官笑嘻嘻
地答道。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间把美弥子小姐说成了芳江啦?芳江不是在这故事的前半
部分出现过的青木爱之助的妻子吗?而且,她不是“独臂美人”事件中的受害者么?
“你不是说有急事吗?伯爵!”
警视总监一改往日的做法,毫无礼貌地向伯爵发问道。因为他从野村秘书官那
里得知伯爵已经被替换了。
“嗯,实际上,有个危险的罪犯在这个官邸里。我认为必须立即逮捕他。”
伯爵沉着地说道。
“罪犯?是小偷吧?抓这种小毛贼还要我总监亲自出马吗?你别开玩笑啦。喂,
伯爵,还请你自重点儿,当心被人揭了老底。”
“喊你来当然不会是为了抓小毛贼。是政治犯。不,不,比政治犯还要可怕的
罪犯。”
“喂,伯爵,你别唬人啦。搞恶作剧也得有个分寸。害得我们特意赶了来。”
警视总监笑了起来。
“不,我不是在开玩笑。你先把你带来的手下叫进屋来。”
“真的吗?喂!”
赤松总监求助似地看着野村秘书官。
“真的。我们有点儿事要商量一下。叫上警官们也好。”
“那么,让书童去喊他们吧。”
见总监答应了,野村秘书官便摇铃唤人。
不久,五名身强力壮的警官走了进来。
“大河源先生,您说的那个罪犯是谁?”
赤松在警察面前改变了用词。
“罪犯就是我刚才说的非常危险的大政治犯。他们企图颠覆政府,在全国范围
内掀起骚乱。”
总监一听,脸上顿时变了颜色。伯爵说的只能是白蝙蝠团伙的事。
“您说罪犯就藏在这座官邸里,到底在哪儿呢?”
“这里,就是这间屋里。”
总监和明智将屋内环视了一遍,没有发现可藏人的地方。
“赤松先生,请您让警官们做好逮捕犯人的准备,并下达逮捕令。”
伯爵威严地说道。
“抓谁呢?”
“斧村金定一和青木爱之助。”
野村秘书官在一旁叫道。
话音未落,赤松总监和明智小五郎就“噌”的一声站了起来,他俩面红耳赤地
扫视了在场的众人,声音颤抖地大叫着。
“他们到底是谁?他们在这儿吗?”
野村秘书官也站了起来,招手叫站在一旁的警官过来,大声命令道:
“诸位,请把警视总监和明智小五郎抓起来。他们不是真正的总监和真正的侦
探。是白蝙蝠团伙的成员——斧村和青木。你们还犹豫什么?快点儿抓住他们。”
然而,警官们依旧踌躇不前。果真是个冒牌货吗?他们怎么也无法相信朝夕相
处的长官会是白蝙蝠团伙的成员。
“哈哈哈哈……你疯了吗?大河源先生。请你赶走这个满嘴胡话的高烧病人。
您怎么能任他如此信口雌黄呢?”
总监笑着说道。
“我也同意野村君的意见。各位警官,这是大河源的命令,把这两个人逮起来。”
“等等!请等等!您说我不是赤松?这太有意思啦!为什么我不是赤松?请您
说明一下理由。”
“因为你是斧村金定一。”
野村秘书官回答道。
“斧村金定一?这名字我听都没有听过。就算有斧村这么个人,可他为什么会
与赤松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能稳坐在警视厅总监的办公室里呢?你不会是说斧村
神不知鬼不觉地变成了赤松总监了吧。这世上又没有鬼怪、狐仙,怎么可能会有两
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呢?你不是胡言乱语是什么?”
赤松言语粗鲁,怒气冲冲。这是他的最后一搏,就算原形毕露,如果解释不清,
就说服不了别人。他只要坚持到底,对手就奈何不了自己。因此,他并不放在心上。
“喂,斧村,你认为我是谁?”
“我不是斧村。可你也不是野村君吧。”
“你以为真正的野村秘书官能看破你的阴谋吗?”
赤松一下子被问住了。到底怎么回事。野村秘书官应该换成冒牌货了呀,而且
冒名顶替的人还是个叫竹田的最受信赖的骨干成员呢。这家伙为什么要背叛呀。大
河源首相也应该换成了自己人了呀。假小姐和假秘书应该用麻醉剂弄昏首相、换上
自己人了呀。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眼前的野村秘书官好像既不是野村本人,也不是冒名顶替的竹田,那么他到底
是谁呢?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赤松语无伦次地叫着。
恶魔的工厂
“我是明智小五郎!”
野村秘书官边说边除去了假发、假眉毛等东西,露出了光光滑滑的一张脸。
“怎么样?你们工厂的人类改造术与我的易容术相比,谁更便捷?哈哈哈。”
这个有说有笑的人正是货真价实、大名鼎鼎的私家侦探明智小五郎。从他额头
的皱纹到嘴唇的曲线以及眼睛的大小,乃至说话的声调中,再也找不出一丝一毫野
村秘书官的影子。
“因为我曾被抓进你们的老巢,因此对你们白蝙蝠团伙的阴谋了如指掌。我也
知道青木芳江假扮大河源的千金,要让伯爵喝下放了麻醉剂的水。那个女人用的麻
醉剂早已被我换成了无害的粉末,而且我还请伯爵配合,装出入睡的样子。之后做
出用壁橱里的假伯爵换下了真伯爵的假象。其实伯爵并没有被调包,因此那个箱子
里装着的还是你们的同伙。”
在座的众人见到名侦探如此戏剧性地出现在面前,都发出了惊叹声。
赤松不由自主地看了看坐在一旁的冒牌的明智小五郎。真是一模一样。明智小
五郎和明智小五郎来了个面对面,眼对眼。然而,若说到吃惊的程度,恐怕谁也比
不上这个假明智——青木爱之助了。如果他是个真正的恶棍的话,一定会指着真明
智对大家说“他才是个冒牌的”。那样一来,也许就真的真假难辨了。然而正如读
者们已知的那样,青木只是个极端的好奇者,本性却是极为胆小的人,因此他根本
受不了这样的刺激,第一个就拔脚往外跑。
另一个坏蛋斧村金定一一见青木跑了,也不甘落后,跟在他后面,冲到了门口。
“得着干什么呀,各位!快抓住他们!”
明智叫了起来,然而警官们一个个像在梦中,根本反应不过来要抓坏蛋。
因为没人挡路,两个坏蛋转眼间就到了门口,“咣当”一声打开门,冲到了走
廊上。可是冲出屋子的两个人忽然站住了,像两根柱子一样一动不动,他们似乎看
到了什么东西。
“总监阁下,我是逼不得已为之,得罪之处还请海涵哟!”
走廊上,传来了一个人的粗嗓门,话中满是挖苦。仔细一看,原来门边站着雷
公似的波越鬼警部。握在他手中的手枪发出闪闪的寒光。原来精明强干的明智小五
郎为防意外,特意叫上了自己的这个老朋友。
于是,白蝙蝠团伙的成员,斧村、青木、竹田(就是箱子里那个冒牌的伯爵)
三人被轻而易举地擒获了。五名警官把他们捆绑在一起,带到了别的房间。
大河源伯爵这位当代伟大的政治家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经历如此惊心动魄的怪
事。尽管他亲眼看到了坏人被绳之以法,但依旧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他恍如置
身于梦中,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女儿美弥子小姐的安危。
“这是不应该发生的事。这件事带来的危害和灾难决不是个人的,而是全人类、
全世界的。”明智向大家解释说。
伯爵接过明智的话头说道:“简直难以置信。这种行为会触犯神灵的。他们用
的是不是和你一样的易容术?”
“绝不是。他们是真的改变了容貌。比如说,像青木夫妇这样的人,又怎么能
够模仿得了我的易容术呢?我是经过十多年不间断的研究和练习才渐渐掌握了随意
改变容貌的技巧的。完全是门外汉的他们根本就办不到。他们也不能像我一样自由
自在地变来变去。他们一旦被整了容,就永远是那个模样了。”
“这是梦!我们大家都是在做梦!”
“不,不是梦。我可以为大家说明一些他们的制造过程。不过,与其这样,还
不如请大家亲自去他们的工厂眼见为实的好。”
明智刚说到这儿,就听见宅邸内的某处传来了女人的哭声。
“我们去看看,波越君。”
明智和警部一起跑出了房间。
“不好了,是小姐的卧室。”
他们向那边跑去。只听见房内不时传来尖叫声、吵闹声和物体的碰撞声。
明智一鼓作气地打开了门。只见房间中央有两个女人扭作了一团。一个是伯爵
的千金美弥子小姐。另一个则是个陌生的女叫化子。而令人惊讶的是,哭喊的人不
是千金小姐,而是那个乞丐姑娘。
穿鞋子的兔子
波越鬼警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去,给了乞丐姑娘一巴掌。随即吩咐手
下:
“给我绑起来!”
“等一等!波越君。不要胡来。你知道刚刚打了谁吗?那可是伯爵的千金哟!”
虽经明智提醒,警部仍旧没搞明白。
“你胡说什么呀!我打了怕爵的千金?我打的是这个女乞丐,她想对小姐无礼,
你知不知道?”
“你说的是那家伙吧。”
明智手指的是脸色苍白的立在一旁的伯爵千金。
“你称她为家伙,她不是小姐么?”
“你呀你,难道你忘记了白蝙蝠团伙的鬼把戏了吗?这个人其实是青木爱之助
的妻子,名叫芳江……瞧,她想逃跑呢!这可是最有力的证据哟。”
企图翻窗逃跑的芳江被一个警官擒获了。
那个脏兮兮的乞丐姑娘虽然是真的美弥子小姐,可连她的父亲大河源伯爵也没
能一眼认出,难怪波越会认错了。
“恶魔的工厂一共向社会输送了六个冒牌货。其中的三个正如各位所见,已被
我们解决了。另外三个人是假品川四郎,也就是那个幽灵人,以及现在的岩渊纺织
社的社长宫崎常右卫门和冒牌的伯爵的秘书官野村弘一。冒牌的野村秘书官已被波
越君亲手关进了警视厅的地下室。警视厅的另一个行动组也已出发去抓捕冒牌的宫
崎常右卫门,说不定现在已将他绳之以法了。现在,只剩下一个假品川四郎,也就
是白蝙蝠团伙的首领。我们必须逮住这家伙,救出被国在他老巢里的警视总监、宫
崎先生和野村秘书官。我们必须马上出发,刻不容缓!”明智为大家简要地解释了
一番。
“在迅速出击的同时,绝对有必要对外封锁消息,因为把这个大阴谋透露给媒
体的话,会在社会上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因此,直捣罪犯老巢的人数也不宜太多,
你看几个人合适?”老成持重的大河源首相表示了自己的意见。
“坏蛋是六个人,其中有一半的人并不想犯罪,因此正确的说法是三人。而且
基本上都没有反抗能力。因此,我们只要与他们人数相当或者再多两三个人就可以
了。”
最后商议的结果,决定派出由刑事部搜查科科长、波越警部和明智小五郎以及
六名干练的刑警组成的九人专门行动组,执行逮捕任务。
这队人马分乘三辆汽车,在明智小五郎的带领下从警视厅出发,直奔向郊外的
池袋。
汽车停在了那幢空荡荡的旧洋房前。大门没锁,一推就推开了。一行人走近了
昏暗的满是尘埃的屋内。他们经过了好几个房间,最后来到靠近后门的那一间,那
里有通往地下室的台阶。
明智一马当先下了楼梯,因为漆黑一团,他打开了准备好的手电筒。台阶的尽
头是一个堆放杂物的小房间。里面乱七八糟堆满了杂物,使得这里看不出有什么与
众不同之处。
“各位,马上就到坏蛋老巢的入口啦。请把武器准备好。”
明智悄声说道。
“可是,这地下室只有这么个小房间,并没有别的通道啊。你说这里是入口是
什么意思?”
搜查科科长满腹狐疑地问道。
“他们的老巢之所以一直很安全,原因就在这里。一般人到了这儿都认为这是
尽头了,里面再也没有别的房间了,其实不然。”
明智一边说,一边卸下了正面墙壁上的一块砖。墙上出现了一个洞,他伸手进
去拨弄了两下。令人吃惊的事发生了。只见一面墙像门一样慢慢地打开了,露出了
一个很大的入口,远处微微地透过来一线灯光。
明智打头,一帮人紧握手枪跟在后面,沿着漆黑的窄道往前行。通道尽头出现
了一扇门。明智让大家等在暗处,独自一人开门走了进去。
宽敞的大房间里成排地摆放着许多人偶。这就是那次青木爱之助被蒙着眼罩带
进来时停留过的房间。
“青木君啊,怎么啦?有什么急事?”
房间对面走来一个男人与他打着招呼。是品川四郎,不用说是那个冒牌的家伙。
明智一时没弄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仔细一想才知道原来对方出了个很滑稽的错。
幽灵人称他为“青木”,也就是把他当成了青木爱之助。虽然烛光昏暗,但并
非连人脸也看不清。他决不是看错了人。幽灵人叫他“青木”是理所当然的。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青木爱之助已不是本来的样子,而是被改造成了明智小
五郎。因此他误把明智当成青木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假品川并不知道冒牌的明智—
—青木已被逮起来了,更没发现真的明智已从这里逃走。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
现在从外面进来的是冒牌的明智一一青木爱之助。
明智弄明白后,灵机一动,也当起了冒牌货。来了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故意惊慌失措地说:
“不得了啦!警察发现我们的藏身地了。不,不,不仅仅是发现了,他们的探
子已乔装改扮混了进来。”
“什么?警察的探子?”
假品川的脸也变了颜色。
“那家伙在哪儿?”
“就在这儿。”
“你说在这儿?”
“对,就在这间屋子里。”
“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这房间里除了你我再无别人。莫非那家伙混在
了人偶里?”
那些人倡做得非常精细,个个栩栩如生。就是真人混在里面,也不容易区别得
出。
“他并没有装扮成人偶。他有更好的伪装。”
明智笑嘻嘻地说道。
“更好的伪装!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这位头领开始感到难以言表的恐惧了。他已预感到发生了什么不对劲儿的事情,
惊恐地盯住了对方。
“哈哈哈哈,你还不明白么?”
明智一点点恢复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你说那个探子在这个房间里。可这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你和我。也就是说……”
假品川有点儿结巴了。
“你总算明白了吧。”
“这不可能。你疯了吗?”头领脸色苍白的大叫着,“那家伙还关在最里面的
那个房间里呢!刚刚我还听到他在房间里转来转去的声音呢!那家伙不可能从外面
回来!你还是青木,不是那家伙。”
“但是,我能证明我真的不是青木,因为我要逮捕你,你瞧!”
明智说完就用东西顶住了他的侧腰。假品川知道那可不是手指头,而是坚硬的
手枪的枪口。他吓得不轻。
“好了,各位,可以进来了。”
话音刚落,等在门外的警官们一拥而入。用绳子把这位白蝙蝠团伙的首领绑了
个结结实实。
剩下的两个从犯刚想闻风而逃,也被轻而易举地逮了个正着。其中一个就是经
常在浅草公园露面的英俊青年。
一行人押着这三个俘虏继续往里走。半道上,看到了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小房
间。里面传来有人来回踱步的声音。
假品川听到这声音显得非常纳闷。因为他坚信真正的明智还关在里面。
“那个声音吗?”明智吃吃地笑了起来。“那个是你……是你们做试验饲养的
兔子呀。兔子正穿着我的鞋来回跑着呢!”
原来,坏蛋的老巢里有一间奇怪的外科医院,为此他们饲养了一些试验用的家
兔。其中一只兔子的脚上被绑上了鞋子,正代替明智坐牢呢!
坏蛋听得目瞪口呆。
“现在,轮到你们啦。给我安安静静、老老实实地在里面蹲一会儿吧。”
明智指挥刑警们将三个坏蛋关进了小屋,从外面上了锁。为慎重起见,还留下
了一名刑警守在门外。
人类改造术
穿过如同隧道般的走廊,拐了个弯,就可以看到一个用铁栏杆围起来的30平方
米左右的大房间。
房间的中央放了一排床,像病房似的。有三个头缠绷带的人分别躺在上面。床
头摆满了手术器具、药品以及一些不知名的正在工作的仪器之类的东西。
房间里还有三个焦急地来回踱着步子的男人。其中一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正穿着外科医生的白大褂。他那圆形粗柄眼镜后面炯炯发光的目光中透出一股说不
出的不安,显得精神有些不正常的样子。他好像就是这间牢笼医院的院长。另外两
个人也穿着白大褂,不过年纪很轻,似乎在充当他的助手。
明智用假品川的钥匙打开了铁格子门,带领大家进了这家奇特的医院。两个助
手看到警察,惊慌失措地躲到了房间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而那位白发院长却毫不
害怕,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大声训斥起来:
“喂!喂!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能擅自闯进来?知不知道这样会妨碍我工作?”
“不,大川博士,我们不是来干扰您的工作的。我们是来参观您非凡的工作成
就的。是来听听您的高见的。”
明智恭敬地说道。
“嗯,是这样啊。那我就不骂你们了。你们既然是来听我讲学的,多少都懂点
儿医吧?”
“不,我们并不是医生。这些先生都是在警视厅里供职的。因为工作关系,希
望能对先生的发明有所了解。”
“哦,是当差的。当差的是该来看看我的工作。我还一直奇怪他们怎么还不来
呢?好的,为了照顾你们这些外行,我尽量说得浅显易懂些吧。”
这真是段奇怪的对答。一行人都被搞得莫名其妙。等明智小五郎给他们解释了
一番之后,才弄清了原委。
原来大川博士在十年前是位知名的大学教授,后来他忽然辞去了教职,埋头去
搞一项奇怪的研究。随着时间的推移,他渐渐被人们遗忘了。至于他在哪里,在干
什么,一概没有人知晓。
他研究的是随意改变人的容貌的方法,我们可以把它称之为“人类改造术”。
这是一项将医学与美容学相结合的独特的课题。大多数人认为这是异想天开,因此
并无人理会。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这个人很了解博士,相信他的能力,便暗自
在心中筹划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大阴谋。他决心先投资,帮助博士完成“人类改造术”
的研究。等成功之后,再利用这项研究的成果搞一个大骗局。
他为穷困潦倒的博士提供了全部的生活费和研究经费。博士花了近十年时间孜
孜不倦地从事研究。
大约一年前,不知是福还是祸,大川博士的这项奇特的研究终于宣告完成。他
可以随心所欲地将一个人变成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人,而且是变成与另外一个人一
模一样的人。
然而在研究完成的同时,不知是因为耗尽了全部精力,还是因为这项魔鬼的工
作惹怒了天神,大川博士也彻底疯了。他变成了一个疯子。不可思议的是,他人虽
然疯了,却依旧没有忘掉“人类改造术”。他沦为了一个只知道将已完成的研究结
果默默地付诸实施的机器。
对于为博士提供资金的那个人来说,博士疯了反倒是件大好事。他迅速地购置
了一所旧洋房,扩建了地下室,改造成恶魔的工厂,设立了这间牢笼医院。
大川博士被幽禁在地下室的牢笼里。然而这间牢笼里却为他准备了充足的“人
类改造术”的器具、药品,甚至做实验用的大活人。疯博士高高兴兴地进行着他的
手术,至于这些手术的用途则一概不管不问。他只知埋头提高自己的技术,心安理
得地当他的牢笼医院的院长。
为博士提供资金的不用说就是那个假品川四郎,也就是白蝙蝠团伙的首脑。他
将自己作为第一个试验品,接受了博士的手术,摇身一变成了科学杂志社的社长品
川四郎。为了检验手术的效果,他做了种种试验:一会儿在电影中探个头,一会儿
又在报纸上露个脸;一会儿当小偷,一会儿又与有夫之妇私通等等。试验成功了,
这一切都瞒过了世人的眼睛,于是他就开始着手进行最后的计划。具体的情况读者
早已知道了,我就不再重复了。
当时,明智只简要地为大家说明了大川博士是个疯掉的大发明家之后,接着说
了下面这番话:
“大川博士发明的是魔鬼的技术。这种来自地狱的秘密一刻也不能留在人世间。
这间手术室不久就要被炸掉,大川博士也将被关进真正的牢笼。到了明天,这里的
一切想看也看不到了。姑且让我们利用这惟一的机会,见识一下魔鬼技术的真面目,
听听魔鬼代言人的学说吧。”
没有人表示反对。一行人跟在疯博士后面,走近了并排摆放的病床。
博士一边展示各种各样的手术器具和药品,一边介绍他的人类改造术。虽然在
他侃侃而谈中常常会夹杂一些疯子的言语和地狱字典中才有的词汇,但大体内容还
能让人明白。主要内容如下:
“当警察的大概都知道易容术吧。戴个假发啦,贴个假胡子啦,架副眼镜啦,
等等有好多办法。如果撇开这些骗小孩子的把戏,让你真的变出另外一张脸来怎么
样?我的方法就是将人的天生的一张脸变成另外一副样子。是真正意义上的易容术。
“男女都一样。天生一副丑陋容貌会使他们羞于见人,恋爱受挫,遭人歧视,
最终只会变得愤世嫉俗。以前,能帮他们的方法惟有各种各样的化妆。而化妆只能
起到掩盖作用,却不能让他们变为真正的俊男美女。眼睛不能变大,鼻子不能变高,
嘴巴不能变小。然而我的改造术却能轻而易举地做到这一切。我的方法才是真正的
化妆术。”
这是大川博士演讲的开场白。
构成人类容貌的基础是骨骼和肌肉,要改变容貌,非要从骨骼人手不可。接骨、
截骨,在当今的外科医学中已不是难事。举个简单的例子。在做齿根膜炎的手术、
蓄脓症的手术时,都要进行削骨、截骨,这已如同家常便饭一样。只不过至今还没
有将削骨、截骨的技术大胆地运用到外科整容上的医生罢了。大川博士完成了这项
工作。
改变肌肉就容易多了。用营养摄人的多少控制肥瘦,便是方法之一。但还有更
简便的方法,那就是目前已在隆鼻术中使用的注射石蜡的方法。为了使脸颊变得饱
满,注射一点石蜡就可以了。额头、下巴上都可以做。
但是注射石蜡的缺陷在于它易变形。时间一长,石蜡会在皮肤里结成一团团的,
导致变形。而且经高温之后,石蜡容易变软,用手指轻轻一戳就洼下去了。这种方
法可不行。
大川博士采用的方法是将极细的石蜡线分别注射在纵横交错的皮肤组织内,使
石蜡与肌肉组织充分融合,以保持恒久不变的形状。这样一来,注入体内的石蜡就
绝不会结成团,也不会溶化变软了。
多余的赘肉则可以通过口腔内的脂肪去除术来解决。总之,只要随意改变一下
骨骼和肌肉,一个人的容貌就会有显著变化。光做到这些还不够,因为头发的变形
变色也很重要。这就必须运用植毛术、脱毛术再加上些特殊的电烫、染发的技术来
改变发质。眉毛和胡须可以套用这种技术。
改变眼部的形状也很容易。做双眼皮之类的手术如今已很普及。大川博士将这
类手术也改进了一步。加上了睫毛植人术、眼缝扩大术、缩小术。他可以随心所欲
地改造出大大的杏仁儿眼和小小的眯眯眼。
鼻子部分可以用前面已介绍过的改良后的隆鼻术和软骨切除术来达到整容的效
果。嘴部则可以采取和眼部相同的方法。大川博士在这些手术中还引进了电动手术
刀等先进的医学仪器。
口腔内部,特别是牙齿的改造,在整容术中也占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目前的牙
科医生已能轻松地完成拔牙、植牙、改变牙齿排列之类的手术。大川博士也在此基
础上改进了方法。皮肤颜色虽然可以通过电疗和药疗获得一定程度的改变,但还必
须依赖外用化妆品。
总之,大川博士的“人类改造术”这项发明并没有什么原理上的突破,只不过
是开创了一种尚无先例的综合医术。它结合了整形外科、眼科、牙科、耳鼻科以及
美容术、化妆术中最先进的技术,并加以改进和完善,形成了一套独特的综合整容
技术。他的成功就在于目的明确,只为了达到改变容貌这个单一目标,便搜集了一
切可以利用的既成医术加以综合利用。在他之前,根本无人有过这方面的设想。谁
能想像只为了一个简单的目的,便去搜集各种先进的医术,最后竟获得了完全的成
功。
以真人为模特,改造出另一个与其相同的容貌,这项工作首先需要获得一个具
备与模特相似的身长、骨骼、容貌条件的人。大川博士像一个指纹专家对指纹进行
了分类一样,也把人的头部及面部的形态加以分类,整理出了一百多种标准类型。
将一个人改造成另外一个人时,两个人必须同属一个类型。比如说,为了造出明智
小五郎的替身,就必须找到一个与明智长得相像的人(青木爱之助就是这个人选),
然后,由博士亲自接近真人对其加以观察,回到医院将几张真人照片摆在面前就可
以着手进行手术了。
博士的“人类改造术”大致就是如此。听了大川博士兴奋激昂的讲述,在场的
人都像是做了场恶梦一般深受刺激。
大结局
“那么,这里的三个人也应该被先生做了手术了吧。”
明智问道。
三个人指的就是真正的赤松总监、宫崎常右卫门和秘书官野村。若不把真人改
造成另外的样子,就让冒牌货进入社会中,是很危险的。坏蛋当然不会意识不到这
一点。
“嗯,才刚刚人手。为了改变他们的肤色刚给他们上了点药。因为他们闹得太
厉害,所以给他们注射了安眠药。”
“可以取下他们脸上的绷带看一看么?”
“那可不行。现在拿掉绷带的话,会毁了药效,就会前功尽弃的。绝对不能取!”
让药物失效正是明智他们所期望的。不管博士会不会阻止,他们都要那么做了。
明智给刑警们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把博士抓住,以防受阻,自己则开始动手拆
起了绷带。“喂!我说过不行的!喂!你给我住手。”
满头白发的老博士跺着脚,扭动着身子,试图抽出被刑警们牢牢抓住的双手,
气势汹汹地大声叫喊着。
“给我安静点!要不然就对你不客气了!”
刑警厉声喝道。
“你们这帮混蛋!我忍无可忍了!”
博士发出野兽般的吼声,和刑警扭作一团。
一场可怕的格斗开始了。老疯子非常难对付,两名刑警都无法让他安静下来。
由于在疯狂地扭动过程中没有站稳,博士的后脑勺正撞在床的铁栏杆上。
博士“哼”了一声,摔倒在了地上,好半天也没爬起来。刑警们上前将他拉起
来。他勉强抬起了头,一个劲儿地促笑个不停。此时他已完全疯了。
由于安眠药的效力已过,加上刚才激烈的打斗的刺激,被拆去绷带的三个人很
快就恢复了意识。所幸的是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的痕迹,依旧是原来的
总监、富豪和秘书官的模样。
正在这时,传来了急切的呼叫声。
“坏蛋逃跑了!快点帮忙呀!”
声音来自关着坏蛋的那间小屋的方向。一定是在那儿看守的刑警发出的警报。
一行人正要赶过去帮忙的时候,却意外地发现三个坏蛋正冲他们这边跑过来。
一眨眼功夫,刑警们就冲到了坏蛋们的面前。
那间小屋的门虽然被锁上了,但其中一个坏蛋有钥匙。他们互相解开绳子,用
钥匙开了门,撞倒了看守的刑警逃了出来。但是他们为什么不往外跑,却跑到里面
来了呢?
原来他们还有最后的一张王牌。看,那个冒牌的品川不正以一副玩命的架式堵
在地窖的一角,手里还拿着一只黑乎乎的圆筒形的东西比划着么。
那东西的导火索已被引着了,正在慢慢地燃烧着。
“听着!我要你们保证让我们安全地离开这个地方。若不然,就让大家同归于
尽好了!”坏蛋嘴角抽搐着,大声命令道。
众人大吃一惊。有人甚至想要拔腿往出口处跑。
“大家不要慌!用不着逃!喂,你以为我没有发现你的这个小玩意么?瞧,它
正烧得欢呢。但是,能烧着的也只有这节导火索罢了。里面的火药已经被我用水泡
过了,不起作用了,难道你不知道么?”
明智灿烂地笑了起来。原来他上次逃离这个魔窟时,已发现了这个危险品,提
前处理过了。
“你快看!火苗已越来越弱了。哦!那不是已经在冒烟了吗?‘嗤’的一声。
这不,火灭了!”
坏蛋的脸已变成了猪肝色,气得直跺脚。
“炸掉这个魔窟倒是个好主意。实际上,真没有把这个令人厌恶的地方炸个稀
巴烂更美妙的事了。不过,现在为时尚早,因为会伤及无辜的。”
就这样,白蝙蝠团伙的成员全部被逮捕了。那两个给疯博士充当助手的年轻人
也不例外。
他们还把彻底疯掉的大川博士从这间牢笼医院转送进了精神病院。
坏蛋的老巢连同“人类改造术”的药物器具一起,在当晚就被付之一炬了。与
此同时,恶魔的阴谋也宣告彻底破产了。
因此,我们的故事也到了尾声。不过要说明的是,此故事纯属虚构,绝无实例。
一种可以随心所欲改变容貌的技术。
一种以假乱真的“人类改造术”。
若是这样的东西流行于世的话,将给我们人类带来多大的灾难啊!我们人类的
生活必将因此发生难以预料的混乱。想来真是叫人莫名的战栗!
幸亏这只是虚构的故事。
幸亏一切只是虚构的。
时代书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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